那天夜里,没有月亮。
天黑得像锅底,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望蹲在那大宅子后墙外头,听着里头的动静。墙很高,可墙上爬满了藤蔓,正好可以借力。他等巡逻的兵走过去,抓住藤蔓,三两下翻上墙头,跳进院子里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几间屋还亮着灯。他贴着墙根,一间一间找过去。找到第三间的时候,他听见里头有声音——很轻,很细,像是哭声。
他凑到窗户边上,往里看。
阿莲缩在屋角,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去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她身边放着一碗饭,一口没动。几个婆子坐在旁边,嗑着瓜子,聊着天,时不时看她一眼,嘴里说着什么。
沈望轻轻敲了敲窗户。
阿莲抬起头,往这边看过来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可看见他的那一刻,忽然亮了。
沈望冲她比了个手势,让她别出声。
阿莲点点头。
沈望绕到门口,推了推门。门从外面锁着,锁是铁的,很结实。他掏出随身带的小刀,插进锁缝里,一点一点撬。撬了半柱香的工夫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他推开门,冲阿莲招手。
阿莲爬起来,跑过来,一头扑进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
沈望按住她的肩膀,压低声音:
“别怕。跟我走。”
两个人贴着墙根,往外摸。走到后墙根底下,沈望让她先爬上去。阿莲不会爬墙,试了几次都滑下来。沈望蹲下来,让她踩着自己的肩膀,把她托上去。
阿莲爬上墙头,骑在上面,回过头看他。
沈望抓住藤蔓,几下翻上去,和她并排骑在墙头上。
就在这时候,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火光。
有人喊:“跑了!那娘们跑了!”
“追!”
沈望回头一看,院子里涌出一群人,举着火把,拿着刀枪,往这边追来。他不再犹豫,拉着阿莲跳下墙头,落在外面的大街上。
两个人拼命跑。
街上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不知道往哪儿跑,只知道不能停。身后喊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越来越亮。
跑着跑着,前头忽然出现一条河。
黄河。
河水在黑暗里哗哗地流着,浑黄浑黄的,看不见底,也看不见对岸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的腥气。
阿莲停下来,站在河边,望着那条河。
沈望站在她旁边,喘着气,也望着那条河。
身后,喊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越来越亮。
阿莲忽然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,那张苍白的脸上,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别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“沈望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:
“你要干什么?”
阿莲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脸,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在告别。
“我爹是化蛇。”她说,“我身上流着他的血。他死在水里,我也该回水里去。”
沈望往前一步,想抓住她。
可她已经转过身,往河里跑去。
她跑得很快,快到沈望根本来不及反应。她跑进河里,跑进那浑黄的河水里,水没过她的脚踝,没过她的膝盖,没过她的腰,没过她的胸口。
沈望追过去,冲进水里,想抓住她。
可她已经沉下去了。
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,慢慢扩散,慢慢消失。
沈望站在水里,浑身湿透,望着那片浑黄的水,一动不动。
身后,那些追来的人站在岸上,举着火把,看着那条河,谁也不敢下水。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,照得那浑黄的水泛着幽幽的光。
忽然,水里亮了一下。
很淡,很弱,像是从水底深处透上来的光。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,从水底慢慢浮上来。
那影子是人面,蛇身,长长的头发飘散在水里,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它浮在水面上,往岸上望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沈望站在水里,看着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告别,是感谢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然后那影子慢慢沉下去,沉进水里,消失在黑暗深处。
只有那浑黄的河水,还在哗哗地流着,流向东边,流向大海。
沈望站在水里,看着那影子消失的地方,看了很久很久。
岸上那些人,也看着那条河,看着那一片浑黄的水,看着那越来越弱的涟漪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那个领头的兵忽然开口,声音发颤:
“妖……妖怪……”
他一挥手,带着那些人,跑了。
只剩下沈望一个人,站在那黄河里,望着那滔滔的河水,望着那再也看不见的影子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。淡淡的,薄薄的,照在水面上,照得那浑黄的水泛着银白的光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的腥气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沈望慢慢走回岸上,坐在河滩上,望着那条河,望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河。
河水还在流,哗哗的,和昨天一样。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水底下,有一个影子。一个人面蛇身的影子,正随着水流,往东游去,往大海游去,往她爹的故乡游去。
她不会再回来了。
沈望转过身,往回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。
河面上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阳光照下来,照得那浑黄的水泛着金光。那金光里,似乎有一个淡淡的影子,一闪就消失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那片河滩,走出那个县城,走进那一片茫茫的原野里。
怀里的古玉,烫得厉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