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阿莲让河水涨起来的事,三天之内就传遍了方圆几十里。有人说她是神仙下凡,有人说她是龙王转世,还有人说她是妖怪,可不管怎么说,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——柳家坪来了个奇女子,走哪儿哪儿出水,站哪儿哪儿涨河。
第五天头上,县里来人了。
来的是个穿官袍的胖子,四十来岁,油光满面的,骑着高头大马,后头跟着一队衙役,还有一顶小轿。他们进了柳家坪,直奔村中央那棵老槐树,在树下勒住马,大声喊着:
“那个会引水的女子呢?出来!县太爷要见她!”
村里人吓得躲进屋里,不敢出来。只有几个胆大的,远远地探着头看。
沈望和阿莲正住在村边一间破屋里。听见喊声,阿莲的脸一下子白了。她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,两只手死死抓着沈望的袖子:
“他们……他们来抓我了……”
沈望按住她的手:
“别怕。先看看是怎么回事。”
他推开门,走出去。
那个胖子看见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:
“你是什么人?”
沈望拱拱手:
“草民沈望,是过路的。”
胖子哼了一声:
“那个女子呢?叫她出来!”
沈望着着他的眼睛:
“大人找她何事?”
胖子冷笑一声:
“何事?好事!大帅听说她能兴云雨,乃是祥瑞,要娶她做姨太太!这是她的造化!还不快叫她出来接旨?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
姨太太。大帅。
那不是娶,是抢。是把阿莲当成一件稀罕物,献给那个手握兵权的人,让她从此关在深宅大院里,再也出不来。
他摇摇头:
“大人,她只是个普通女子,不是什么祥瑞。”
胖子瞪了他一眼:
“普通女子?普通女子能让河水涨起来?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”
他一挥手,冲那些衙役喊:
“给我搜!”
那些衙役冲进屋里,不一会儿,就把阿莲拖了出来。阿莲拼命挣扎,可她那瘦弱的身子,哪里挣得过那些人?她被拖到胖子面前,按着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脸白得像纸。
胖子低头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是贪婪,是得意,是看见了一件可以拿去邀功请赏的宝贝:
“就是你?长得倒不赖。大帅一定喜欢。”
阿莲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那双眼睛里,全是恐惧和绝望。
沈望往前走了一步,被两个衙役拦住。
他看着那个胖子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大人,她不是祥瑞。她是人。她有爹有娘,有自己想活的路。您不能把她当东西送人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
“不能?我是官,她是民。我要她怎样,她就得怎样。你一个过路的,管得着吗?”
沈望着着他,没有说话。
胖子笑完了,一挥手:
“带走!”
那些衙役把阿莲塞进那顶小轿里,抬起轿子,往村外走去。阿莲拼命拍着轿壁,喊着什么,可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顶小轿消失在那条土路上,看着那些衙役的背影越来越小,心里那股火,越烧越旺。
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村里人还缩在屋里,不敢出来。那个当初求阿莲走两步的老人,蹲在门口,抽着旱烟,看见沈望过来,叹了口气:
“先生,您别管了。那是官府的事,咱们老百姓管不了。”
沈望看着他:
“您知道他们要把她带去哪儿吗?”
老人摇摇头:
“不知道。可不管是哪儿,进去了就出不来。那些大帅,姨太太多得数不清,谁记得谁?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
“那个大帅,是谁?”
老人想了想:
“听说是陕西督军手下的人,姓马,外号叫马阎王。在这地界上,没人敢惹。”
沈望点点头,转身就走。
老人在后头喊他:
“先生,您去哪儿?”
沈望没有回头。
他往县城的走去。
走了整整一天一夜,第二天傍晚,他到了县城。
县城不大,可戒备森严。城门口站着兵,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。沈望混在人群里进去,打听到县衙的位置,又打听到那个马阎王的住处。
马阎王住在县城最大的宅子里,门口有兵守着,进出都要盘查。沈望在那宅子对面蹲了一夜,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,心里盘算着怎么办。
天亮的时候,他看见那顶小轿从县衙里抬出来,往那大宅子走去。轿帘掀开一角,阿莲的脸露出来,惨白惨白的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了一夜。
沈望的心揪紧了。
他站起来,往那大宅子走去。
走到门口,被两个兵拦住:
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
沈望着着他们:
“我要见马大帅。”
那两个兵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
“你?见大帅?你算什么东西?”
沈望没有笑。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那两个兵看。
那是一块牌子,是他在路上捡的,不知道是谁丢的,上面刻着几个字,像是官府的东西。那两个兵看了,脸色变了变,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说:
“你等着。”
他跑进去,不一会儿,跑出来,冲沈望招招手:
“进来吧。”
沈望跟着他进去,穿过几道门,到了一个大厅里。
大厅正中坐着一个胖子,比那个县官还胖,穿着军装,腰里别着枪,嘴里叼着雪茄,正眯着眼打量他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马阎王问。
沈望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:
“我是阿莲的朋友。”
马阎王愣了一下:
“阿莲?谁?”
旁边一个师爷凑过来,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马阎王哦了一声:
“那个会引水的女子?怎么,你认识她?”
沈望点点头。
马阎王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得意:
“那正好。你来劝劝她。她不吃饭,不喝水,也不说话。这样下去,还没到大帅府上就死了,那可不行。”
沈望着着他,慢慢说:
“她不是祥瑞。她是人。您不能把她当东西。”
马阎王的笑收了。他盯着沈望,那双小眼睛里,有一种冷冰冰的光:
“你说什么?”
沈望没有退缩:
“我说,她是人。您不能把她当东西。”
马阎王忽然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
“小子,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?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
马阎王冷笑一声:
“我告诉你,不管她是人还是妖,我说她是祥瑞,她就是祥瑞。我说她得嫁给我,她就得嫁给我。你一个穷小子,管得了吗?”
沈望着着他,看着那张贪婪的脸,看着那双冷酷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怕。是别的。
是明白。
明白有些事,不是讲道理能讲通的。
他转过身,往外走去。
马阎王在后头喊他:
“站住!你去哪儿?”
沈望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那大宅子,站在街上,抬起头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风刮起来,冷飕飕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。
远处,隐隐传来雷声。
他忽然想起阿莲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恐惧,有绝望,可也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等他,等他来救她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往那大宅子后墙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