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，阿莲说了很多话。

她靠在老槐树下，望着天上的月亮，慢慢说起她娘的事。那些事在她心里憋了十几年，从来没有对人说过。可现在，她对着这个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，却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。

“我娘叫阿秀。”她说，“是这附近山里的人。她爹娘死得早，一个人住在山脚下，靠采药为生。”

沈望听着，没有说话。

“那年她十七岁。有一天，她去山里采药，走到一条溪边，看见溪水涨了。她觉得很奇怪，那天没下雨，溪水怎么会涨？她就顺着溪往上走，走到一个水潭边，看见了一个东西。”

阿莲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些：

“那东西半躺在水潭里，浑身是伤。他的脸是人的脸，可身子不是人的身子。他有一条长长的尾巴，身上长着鳞片，背后还有一对翅膀，收着，湿漉漉的，贴在身上。”

沈望心里一动。

化蛇。

“我娘吓坏了，转身就跑。可跑了几步，她听见身后有个声音，说，别跑，我不会害你。那声音像人，可又不像人，闷闷的，像是从水里发出来的。”

“我娘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见那东西正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亮，很黑，不像妖怪的眼睛。他就那么看着她，看着看着，我娘就不怕了。”

阿莲说着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——像是在想象那个场景，又像是在替她娘回忆。

“我娘问他，你怎么受的伤？他说，他和别的什么东西打架，打输了，逃到这儿来。他说他叫阿化，是这山里的化蛇，已经活了几百年了。”

“我娘本来该走的。可她没走。她给阿化包扎伤口，给他找吃的，陪他说话。一天，两天，三天……阿化的伤慢慢好了，可他不肯走。我娘也不赶他。”

阿莲的声音越来越轻，像是在说一个梦：

“后来，他们就在一起了。”

沈望沉默着。他看着阿莲那张苍白的脸，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出奇的眼睛，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
人兽相恋。这种事，他在书里读过，在路上听过，可从来没有真正见过。可现在，他眼前这个女子，就是那段恋情的结晶。

“阿化会说话，会笑，会对我娘好。”阿莲继续说，“他会在溪边等我娘采药回来，会帮她晾草药，会给她讲山里的故事。他说，他活了这么久，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人，愿意对他好。”

“我娘问他，你是妖，我是人，我们能一直在一起吗？他说，能。只要你不怕我，只要我不害人，我们就能在一起。”

阿莲的眼泪忽然流下来：

“他们在一起三年。三年里，没有人发现。我娘白天去采药，晚上回山洞，和阿化在一起。后来，就有了我。”

沈望听着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三年的平静。三年的幸福。对于一个山里的孤女，对于一个活了数百年的化蛇，那三年，大概是最珍贵的时光。

“可后来，还是被人发现了。”阿莲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有一天，我娘抱着我出山，去买盐。村里人看见我，看见我身上那些细细的鳞片，就起了疑心。他们跟着我娘，找到了那个山洞，看见了阿化。”

沈望心里一紧。

“然后呢？”

阿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：

“然后他们就喊，妖怪！打死妖怪！他们拿着锄头、铁锹、火把，冲进洞里，要打死阿化。阿化本来可以跑的，他那么厉害，那些人打不过他。可他没跑。他挡在我娘和我面前，不让人靠近。他对那些人说，你们要打，就打我，别碰她们。”

“那些人就打他。打了好久好久，打得他浑身是血，打得他趴在地上动不了。可他还是挡在我们面前，不让人过来。”

阿莲的声音哽咽了：

“后来，他死了。”

沈望沉默着。

月光下，阿莲缩成一团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沈望没有劝她。他只是坐在旁边，等着她哭完。

过了好久好久，阿莲才抬起头，擦了擦眼泪，继续说：

“我娘抱着我，跑进山里。她跑啊跑，跑了好久好久，跑到没有人的地方。她坐在一棵树下，抱着我，哭了一夜。第二天，她对我说，阿莲，你爹死了。他为了我们死的。你得活着，好好活着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沈望问。

阿莲低下头：

“后来我娘也死了。她本来身子就不好，又受了惊吓，又没吃没喝，没撑多久。死的时候，她拉着我的手，说，阿莲，你是人，也不是人。你得活着，活着就好。别让人知道你是谁，别让人看见你身上的东西。活着就好。”

沈望着着她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。

她娘死了。她爹死了。她一个人，从那么小的时候，就开始流浪。她不知道自己去哪儿，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妖，不知道该怎么活。她只是活着，活着就好。

“你这些年，怎么过的？”沈望问。

阿莲苦笑了一下：

“讨饭。走到哪儿算哪儿。白天躲着人，晚上才敢出来。有时候实在饿得不行了，就白天出来，可那些人看见我就赶，说我是妖怪，是叫花子，脏。”

她抬起手，看着自己那瘦得皮包骨头的手，看着那手背上淡淡的鳞片：

“我一直以为，我是妖怪。我娘说我是人，可我身上长着这种东西，我怎么能是人？我娘一定是骗我的。”

沈望摇摇头：

“你娘没骗你。”

阿莲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沈望着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“你是人。你娘是人，你爹是化蛇。可你是人。你会哭，会笑，会饿，会怕。你和那些人，没什么不一样。”

阿莲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
“可他们……他们不这么想……”
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

“他们怎么想，是他们的事。你怎么活，是你的事。”

阿莲愣愣地看着他。

沈望站起来，看着远处那条还在涨的河，看着那些还在跪着的人，慢慢说：

“你爹为了你们死的。他死的时候，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。不是为了别人，是为了你自己。”

阿莲低下头，不说话了。

月光照在她身上，照在她那瘦削的肩膀上，照在她那若隐若现的鳞片上。风吹过来，带着河水的腥气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
过了很久，阿莲忽然站起来，走到沈望身边。

“你……你真的不赶我走？”

沈望摇摇头。

阿莲的眼睛里，忽然有了一种光——是感激，是信任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东西。

她伸出手，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：

“那……那我跟你走。”

沈望着着她，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，点了点头。

阿莲笑了。

那笑容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，在月光下，有一种说不出的美。

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