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走。
那些村民还在河边跪着,冲着那慢慢涨起来的河水磕头。阿莲从水里走出来,浑身湿透,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村里走去。没有人敢拦她,没有人敢跟她说话。他们只是跪着,看着她走远,像看着一尊神。
沈望远远地跟着她。
阿莲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停下来,靠着树干,慢慢坐下来。她抱着膝盖,把头埋进去,一动不动。
沈望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月光照下来,淡淡的,薄薄的,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那一身湿透的衣裳上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动,只是那么缩着,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。
沈望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陪着她。
过了很久很久,阿莲才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张脸比白天更苍白了,瘦得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,那么深,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水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我?”她问。
沈望摇摇头。
阿莲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是疑惑,是好奇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那些人,”她指了指河边那些还在跪着的人,“他们白天还嫌我脏,嫌我要饭的,赶我走。现在,他们跪着求我,给我磕头。”
沈望着着她,没有说话。
阿莲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瘦得皮包骨头,可在月光下,能看见一些细细的东西——不是纹路,是别的,是一层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鳞片。
她忽然把手缩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
沈望看见了。
他没有问,只是等着。
阿莲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
“我娘说,我不是人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阿莲继续说下去:
“我娘是个人。她年轻的时候,住在山里。有一天,她去河边洗衣裳,遇见了一个东西。那东西长得像人,可又不是人。它会说话,会对她笑,会帮她洗衣裳。后来……后来就有了我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
“我娘说,那东西是化蛇。是山里的神,也是水里的妖。它不能跟人在一起,可它跟我娘在一起了。它说,这是命。”
沈望听着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化蛇。他在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读过。化蛇,人面豺身,鸟翼蛇行,其音如叱呼,见则其邑大水。
那是上古的异兽,能兴风作浪,能招来大水。可它也会爱上人,会和人生下孩子。
“后来呢?”沈望问。
阿莲的眼睛里,忽然涌出泪来:
“后来,村里人知道了。他们说我娘是妖怪,说我是妖孽,要把我们烧死。我娘带着我跑,跑进山里,跑了很久很久。后来……后来我娘死了。死的时候,她拉着我的手,说,阿莲,你是人,也不是人。你得活着,活着就好。”
她的眼泪流下来,顺着那苍白的脸颊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沈望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你身上的鳞片,是从你爹那儿来的?”
阿莲点点头。她伸出胳膊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。月光下,那细细的胳膊上,果然有一层淡淡的鳞片,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。那鳞片很薄,几乎透明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我身上都有。”她说,“后背,腿上,到处都是。小时候,我娘用衣裳给我盖着,不让人看见。后来她死了,我一个人,走到哪儿都被人赶。我不敢让人看见,不敢让人知道。可今天……今天我不知道怎么回事,走到那井边,那井就出水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:
“我是不是妖怪?”
沈望着着她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委屈,慢慢说:
“你不是妖怪。”
阿莲愣住了。
沈望继续说:
“你是人。你娘是人,你爹是化蛇。可你是人。你会饿,会渴,会怕,会哭。你和那些人,没什么不一样。”
阿莲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可他们……他们跪我……”
沈望摇摇头:
“他们跪你,是因为你能让水涨。他们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。他们只知道,你能救他们。”
阿莲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沈望着着她,看着她那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,看着她那藏在袖子里的手,看着她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鳞片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东西,不是妖。
她只是一个孩子。一个被爹娘抛弃、被世人驱逐、一个人活到现在的孩子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,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。她只是活着,活着就好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她:
“你饿不饿?”
阿莲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
沈望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,递给她。
阿莲看着那干粮,咽了口唾沫,可没有接。
沈望把干粮塞进她手里:
“吃吧。”
阿莲捧着那干粮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吃着吃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,滴在那干粮上,滴在她的手背上。
沈望坐在她旁边,看着她吃。
月光下,那条河还在涨,哗哗地流着。那些跪着的人,还跪着,冲着河水磕头。风吹过来,带着水的腥气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阿莲吃完了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沈望。”
阿莲点点头,嘴里轻轻念着:
“沈望……沈望……”
念完了,她忽然问:
“你会赶我走吗?”
沈望摇摇头。
阿莲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种光——是感激,是信任,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东西。
沈望着着她,慢慢说:
“不会。可你得告诉我,你还能做什么?”
阿莲愣了一下。
沈望指着那条河:
“你走过的地方,水就涨。你站在河边,河就涨。你还能做别的吗?”
阿莲想了想,摇摇头:
“我不知道。我从来……从来不敢试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那就先活着。活着,慢慢就知道了。”
阿莲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在闪。
她忽然伸出手,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:
“你……你能带我走吗?”
沈望着着她,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阿莲笑了。
那笑容在她那张苍白的脸上,在月光下,有一种说不出的美。
那是她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