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陕西,旱得出奇。
沈望从湖北出来,一路往西走,走了半个月,越走越干。那些本该绿油油的田地,全枯了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壳。那些本该哗哗流的小河,全干了,只剩一道一道干涸的沟,沟底白花花的石头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
他走到一个叫柳家坪的村子时,已经是第十天了。
那村子在渭河边上,本是个富庶的地方。可如今,渭河干了,只剩下河床中间一条细细的沟,浅得能看见底。村里的井也干了,打上来的水浑得像泥汤,还得省着喝。
沈望进村的时候,正是晌午。太阳毒得很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他本想找户人家讨口水喝,可一进村,就觉出不对劲了。
村里太静了。
不是没人,是人都聚在一个地方。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,黑压压地围着一群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没人说话,都伸着脖子往中间看。
沈望挤进去,往中间一看。
人群中央,蹲着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很年轻,十七八岁模样,瘦瘦的,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衣裳,衣裳上打着好几块补丁。她蹲在地上,低着头,头发乱蓬蓬的,遮住了脸。她面前放着一个破碗,碗里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她是个要饭的。
可那些村民看她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个要饭的。
那眼神里有敬畏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沈望正纳闷,忽然听见一个老人开口了:
“姑娘,你行行好,再走两步吧。”
那女子抬起头,看了那老人一眼。
沈望看清了她的脸。那张脸很苍白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可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美,是别的,是一种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奇怪感觉。
她摇摇头,声音很轻: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那老人急了,指着远处那片干裂的田地:
“姑娘,你再走两步,就两步。你刚才走过的地方,那井里就有水了。你再走走,咱这河说不定也能涨起来!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他往那女子身后看去。她来的方向,有一条细细的水迹,湿漉漉的,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这儿。那水迹经过的地方,地上那些干裂的缝,都合上了,泥土湿湿的,软软的。
沈望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泥土。
湿的。凉的。像是刚浇过水一样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女子。
那女子也正看着他。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沈望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是恐惧,是警惕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旁边的人还在求她:
“姑娘,你就再走两步吧!咱这村快旱死了,你就当行行好!”
“你要什么,咱给你!粮食,衣裳,钱,都给你!”
“求你了,姑娘!”
那女子听着那些话,低下头,不吭声。
沈望看着她,看着她那瘦削的肩膀微微发抖,看着她那乱蓬蓬的头发遮住的脸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走过去,蹲在她面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女子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警惕更重了。
沈望放轻了声音:
“别怕。我不是坏人。”
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小声说:
“阿……阿莲。”
沈望点点头:
“阿莲,他们说的是真的吗?你走过的地方,水就涨?”
阿莲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低着头,不说话。
旁边的人急了:
“真的!真的!她刚才从村口走过来,路边那口枯井,立马就有水了!我们亲眼看见的!”
沈望站起来,走到那口井边,往里看。
井很深,黑乎乎的,看不见底。可他能听见,底下有水声,咕噜咕噜的,细细的,像是刚冒出来的。
他转过身,又走到那女子面前,蹲下来。
“阿莲,你告诉我,这是怎么回事?”
阿莲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求救。
她张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旁边那个老人又开口了:
“姑娘,你是不是神仙下凡?你是不是来救咱们的?”
阿莲摇摇头:
“我不是神仙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
阿莲不说话了。
沈望着着她,忽然问:
“你会祈雨吗?”
阿莲愣了一下,摇摇头:
“我不会。”
那个老人赶紧说:
“不会没关系!你走两步就行!你走两步,水就来了!”
阿莲看着那些期待的眼睛,看着那些干裂的土地,看着那些快要渴死的人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
那些人赶紧往后退,给她让出一条路。
阿莲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前走去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她走过的地方,泥土慢慢变湿了。那些干裂的缝,慢慢合上了。路边那些枯死的草,慢慢直起腰来。
那些人跟在后头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张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沈望也跟在后头,看着那些脚印,看着那越来越湿的泥土,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阿莲走到村口,停下来。
前头,是那条干涸的渭河。河床里,只剩一道细细的沟,浅得能看见底。
阿莲站在河边,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迈出一步,踩进那干涸的河床里。
就在她脚落下去的一瞬间,河水涨了。
不是慢慢涨,是猛地涨。那干涸的河床里,忽然涌出水来,哗哗的,清清的,一下子漫过她的脚踝,漫过她的膝盖,漫过她的腰。
阿莲站在水里,浑身湿透,一动不动。
那些人站在岸上,看着那水,看着那站在水里的女子,全愣住了。
然后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来:
“神仙!神仙下凡了!”
一个跪下去,两个跪下去,一片跪下去。黑压压的人群,跪了一地,冲着那站在水里的女子,磕头如捣蒜。
阿莲站在水里,看着那些跪着的人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恐惧还是悲伤。
她张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她只是回过头,看了沈望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有求救,有无奈,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沈望站在岸上,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一种东西。
化蛇。
其状如人面而豺身,鸟翼而蛇行,其音如叱呼,见则其邑大水。
化蛇。
那是人面蛇身的东西,能兴水,能降雨。可眼前这个女子,分明是人的样子,人的身子,人的脸。只有那双眼睛,那眼睛里有一种光,不是人的光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她是人,也不是人。
她是化蛇的后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