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睡。
他坐在客栈的窗前,望着泽口镇的方向,望着那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坝影。那坝黑乎乎的,像一道伤疤,横在水面上,把好好的一个泽口切成两半。
他在想黄乡绅那张脸。那脸上有得意,有恐惧,有贪婪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那种人,最怕的不是道理,是利害。你跟他说淹了别人的地,他不当回事;你跟他说会惹祸上身,他才会害怕。
第二天一早,沈望去了镇上最大的茶馆。
茶馆里坐着几个人,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——开布庄的赵掌柜,开粮铺的钱老板,还有几个穿着长衫的乡绅。他们正在喝茶聊天,看见沈望进来,都抬起头打量他。
沈望走到他们桌前,拱了拱手:
“几位先生,在下有事相商。”
赵掌柜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着他:
“你是什么人?”
沈望在桌边坐下,看着他们的眼睛,慢慢说:
“我是从上游来的。来看那道坝的。”
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钱老板放下茶碗,皱起眉头:
“那道坝,怎么了?”
沈望指着窗外那片被淹的土地:
“那道坝堵了泽口,水没处去,就往回涨。上游那些村子,地淹了,房塌了,人快活不下去了。”
赵掌柜听着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:
“那是黄乡绅的事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:
“跟你们没关系?你们镇子就在泽口边上。水往上涨,淹了上游,可水要是漫过那道坝呢?你们这儿,能保住吗?”
赵掌柜的脸色变了。
沈望继续说:
“那道坝,不是石头垒的,是土和石头胡乱堆的。水再涨几天,漫过坝顶,那坝就垮了。坝一垮,水全冲下来,你们这镇子,第一个遭殃。”
钱老板的手抖了一下,茶碗差点摔了。
那几个乡绅互相看了看,脸上的表情都变了。
赵掌柜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外看去。窗外,那道坝静静地横在水面上,黑乎乎的,像一道伤疤。坝这边,水涨得满满的,都快漫到坝顶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沈望:
“你说的,是真的?”
沈望点点头:
“我亲眼看见的。那坝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赵掌柜的脸色白了。他走回来,坐下,看着那几个人:
“这事,得管。”
钱老板点点头:“得管。可黄乡绅那边……”
赵掌柜咬了咬牙:
“他一个人发财,咱们全镇陪葬?没这个道理!”
他站起来,看着沈望:
“先生,您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几个人出了茶馆,往黄乡绅家走去。
黄乡绅家是镇上最大的宅子,青砖黛瓦,高墙深院,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,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在吓唬人。赵掌柜敲开门,带着人进去,黄乡绅正在堂屋里喝茶,看见他们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老赵?老钱?你们怎么来了?”
赵掌柜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的眼睛:
“老黄,那道坝,得拆。”
黄乡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放下茶碗,瞪着赵掌柜:
“你说什么?”
赵掌柜指着窗外:
“你那坝把水堵了,上游淹了多少地方你知道吗?水再涨,漫过坝顶,坝垮了,咱们镇子第一个完蛋!”
黄乡绅的脸涨红了:
“胡说!那坝结实得很!我花了几千块大洋修的!”
钱老板冷笑一声:
“几千块?你那坝是石头和土堆的,又不是铁的。水一冲就垮,到时候咱们全得跟着你倒霉!”
黄乡绅站起来,指着他们:
“你们——你们这是眼红!我赚我的钱,关你们什么事?”
沈望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的眼睛:
“黄乡绅,你那坝,不光堵了水,还堵了活路。”
黄乡绅愣了一下:
“什么活路?”
沈望指着上游的方向:
“上游有个岛,岛上住着一窝蛊雕。你那坝把水堵了,岛淹了,那窝幼崽差点死了。它们的娘,夜夜上岸找吃的,偷鸡摸狗,祸害百姓。你以为那是妖怪?那是被你逼的!”
黄乡绅的脸色白了。
沈望继续说:
“你那坝,害了人,害了兽,最后还得害你自己。你赚的那些钱,买得回命吗?”
黄乡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赵掌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:
“老黄,咱们认识几十年了,我不想看着你出事。那道坝,拆了吧。钱没了可以再赚,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钱老板也站起来:
“拆了吧。咱们帮你。出人出力,把坝拆了,把水放了。上游的人不会怪你,那窝蛊雕也不会再来找你。”
黄乡绅看着他们,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,脸上的愤怒慢慢退去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望:
“你……你说的是真的?那窝蛊雕……是我害的?”
沈望点点头。
黄乡绅的眼泪忽然流下来了。
他蹲下去,双手抱着头,呜呜地哭起来。哭得像个孩子,哭得浑身发抖。
赵掌柜走过去,蹲下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那哭声,在堂屋里回荡。
第二天一早,黄乡绅带着人,去拆那道坝。
沈望也去了。赵掌柜、钱老板,还有几十个镇上的青壮年,都去了。他们拿着锄头、铁锹、镐头,站在那道坝前头,等着。
黄乡绅站在最前头,看着那道坝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举起锄头,一锄头砸下去。
土块崩开,石头滚落。后头的人一拥而上,锄头铁锹一起上,砸的砸,挖的挖,撬的撬。那道坝,在那些人的手下,一点一点瓦解,一点一点坍塌。
挖了整整一天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那道坝终于被挖开了一个大口子。水从那口子里涌出来,哗哗的,像一条发疯的龙,往下游冲去。
那些人站在坝上,看着那水涌出去,看着那些被淹的土地慢慢露出来,看着那些快塌的房子重新露出墙根,脸上都露出了笑容。
黄乡绅站在那儿,浑身是泥,脸上也是泥。可他在笑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沈望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谢谢。”黄乡绅说。
沈望摇摇头:
“不是我。是你自己。”
黄乡绅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感激,是后悔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那些蛊雕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:
“不知道。”
黄乡绅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沈望看着那水涌出去,看着那越来越低的泽面,慢慢说:
“它们要是回来,别再赶它们了。”
黄乡绅抬起头,看着他,点点头。
那天夜里,沈望又去了那泽里。
他划着船,穿过那片密密的芦苇,又到了那个鹿台岛。岛上的水已经退了,那洞口露出来了,干干的。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那窝蛊雕,已经走了。
他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。岛上静静的,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,沙沙沙。远处,那片茫茫的泽水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。
他忽然听见一声叫——
哇——
很轻,很远,像是从泽水深处传来的。
他顺着那声音看去。月光下,远远的水面上,有一个黑点。那黑点慢慢移动着,往更远的地方去了。
那叫声又响了一下,然后就停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它们走了。去一个不会被淹的地方,重新安家。
那道坝没了,水退了,岛保住了。可它们还是走了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那地方,已经不适合它们了。
可它们还活着。那三只幼崽,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他转过身,跳上船,撑起竹篙,往回划。
划出很远,他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一声叫——
哇——
那叫声里,有一种东西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说谢谢。
他没有回头。只是继续划着船,往岸边划去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条船上,照在那片茫茫的泽水上。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的腥气,带着芦苇的气息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那三只幼崽。它们现在,应该长大了些吧?它们的角,应该长出来了吧?它们的嘴,应该更尖了吧?
它们会记得他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记得它们。
记得它们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,记得它们细细的叫声,记得它们的娘最后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些,他都记得。
船划到岸边,周老六正等在那儿。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来:
“先生,怎么样?”
沈望跳下船,看着他:
“它们走了。”
周老六愣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:
“走了好。走了好。省得再闹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周老六又看了看那泽里,那茫茫的水面,那月光下的芦苇,那若隐若现的小岛,忽然问:
“先生,它们还会回来吗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:
“不知道。”
周老六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:
“不回来也好。它们有它们的地方,咱们有咱们的地方。各过各的,挺好。”
沈望着着他,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淡淡的笑容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点点头:
“挺好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泽。
月光下,那泽静静的,泛着银白的光。那些芦苇在风里摇着,沙沙响。远处,那个小岛黑乎乎的,像一只蹲着的兽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在说:
走吧,还有路要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