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划着船,往回走。
一路上,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问题——水为什么涨?
他在这泽里划了两天,没见下过大雨,也没见上游有洪水下来。可那水就是涨了,一夜之间漫进洞里,差点淹死那三只幼崽。这不对劲。
船划到岸边,周老六正等在那儿。看见沈望回来,他松了口气:
“先生,您可回来了!我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!”
沈望跳下船,看着他:
“老人家,这泽里的水,平时涨得快吗?”
周老六愣了一下,想了想:
“不快。云梦泽大得很,水涨水落都有个时候。一般是夏天涨,秋天落。可今年怪,秋天了还在涨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:
“今年涨了多少?”
周老六指着岸边那些柳树:
“您看那柳树。夏天的时候,水淹到那根大杈子。秋天该落了,可不但没落,还往上长了两尺。那些低的地方,全淹了。”
沈望顺着他手指看去。那些柳树半截泡在水里,树干上有一道明显的痕迹,那是水淹过的印子。痕迹往上,确实还有新的水印,湿漉漉的,是最近几天才淹的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片茫茫的泽水:
“这水,是从哪儿来的?”
周老六摇摇头:
“不知道。只听人说,上游有人在泽口那边筑坝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:
“筑坝?筑什么坝?”
周老六叹了口气:
“听说是县里一个乡绅,姓黄,在泽口那边买了一大片地,要围起来种莲藕。他把泽口堵了,水就流不出去,只能往回涨。”
沈望愣住了。
围湖造田。
他在别处见过这种事。有人把湖泽的水口堵住,让水涨不出去,好把那些浅滩变成地,种庄稼,养莲藕。可这样一来,水没地方去,就只能往回涨,淹了上游的地方。
那蛊雕的岛,就是上游。
那些被淹的幼崽,就是这事的受害者。
沈望看着周老六:
“那黄乡绅,不知道这样会淹了别处吗?”
周老六苦笑:
“知道又怎么样?人家有钱有势,县太爷都让他三分。咱们这些打鱼的,说的话谁听?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
“那泽口在哪儿?”
周老六往西边一指:
“往西走三十里,有个叫泽口镇的地方。那儿是云梦泽的出水口,水流出去,汇进长江。黄乡绅就在那儿筑的坝。”
沈望点点头,转身就往船那边走。
周老六在后头喊他:
“先生,您去哪儿?”
沈望头也不回:
“去泽口。”
划了整整一天,天黑的时候,沈望到了泽口镇。
那镇子不大,靠着泽口,本来是个热闹的地方。可如今,泽口被一道大坝堵住了,水过不去,船也过不去,冷冷清清的,没几个人。
沈望在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,第二天一早,往泽口走去。
走了几里地,他就看见了那道坝。
那坝很高,有一丈多,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,把整个泽口堵得严严实实。坝这边,水涨得满满的,都快漫到坝顶了。坝那边,水浅得可怜,只剩一条细细的沟,慢慢地流着。
沈望站在坝上,往两边看去。
坝这边,那些原本该是浅滩的地方,全淹了。一些柳树只露出个树顶,在水面上晃着。还有些房子,泡在水里,只露出半截墙,像是要塌了。
坝那边,那些原本该有水的地方,全干了。地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壳。有些船搁在干地上,底朝天,晒着太阳。
他忽然想起那蛊雕的岛。那岛,就是坝这边的。水涨了,岛淹了,幼崽差点死了。
这一切,都是因为这坝。
沈望正看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他回过头,看见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来。领头的是个胖子,穿着绸缎衣裳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摇摇晃晃地走着。后头跟着几个家丁,拿着锄头铁锹,像是来干活的。
那胖子走到坝上,看见沈望,皱起眉头:
“你是什么人?”
沈望看着他:
“你是黄乡绅?”
那胖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
“你认识我?”
沈望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道坝,看着那被淹的土地,看着那些快塌的房子,慢慢说:
“这坝,是你筑的?”
黄乡绅点点头,得意洋洋的:
“是我筑的。怎么?你有意见?”
沈望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:
“你知道这坝一筑,水就往回涨,淹了上游多少地方吗?”
黄乡绅的笑容收了。他上下打量着沈望,眼睛里有一种警惕的光:
“你是什么人?管这么多闲事?”
沈望摇摇头:
“我不是什么人。可我知道,上游有个岛,岛上住着一窝蛊雕。你的坝把水堵了,岛淹了,那窝幼崽差点死了。”
黄乡绅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
“蛊雕?你说的是那妖怪?哈哈哈哈!我听说过,那东西夜里上岸,偷鸡摸狗,祸害百姓。淹死才好!省得我们费事!”
沈望着着他,没有说话。
黄乡绅笑完了,一挥手:
“来人,把这个多管闲事的给我轰走!”
那几个家丁冲上来,要赶沈望。沈望没有动,只是看着黄乡绅:
“你的坝,能给你带来多少钱?”
黄乡绅愣了一下:
“什么?”
沈望指着坝那边那些干涸的土地:
“你把水堵了,这边能种莲藕,能赚不少钱吧?”
黄乡绅得意地笑了:
“那是。等我把这片地都围起来,种上莲藕,一年少说也有几千块进账。”
沈望点点头,又指着坝这边那些被淹的房子:
“那这些房子呢?这些人家呢?他们的地被淹了,房子快塌了,他们怎么办?”
黄乡绅的笑容僵住了。
沈望着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赚钱,他们淹死。你发财,他们遭殃。你的钱,是他们的命换的。”
黄乡绅的脸色变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道坝,看着那高高的石头和泥土,看着那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泽口,慢慢说:
“这道坝,得拆。”
黄乡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
“你敢!”
沈望回过头,看着他:
“我敢不敢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堵了水,淹了地,害了人。那些被你害的人,会不会来找你?”
黄乡绅的脸色白了。
他往四周看了看,像是怕有什么东西突然冒出来。
沈望没有再理他。他转过身,往镇上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:
“对了,还有那窝蛊雕。它们的娘,夜夜都在找吃的喂它们。它找不到吃的,就只能上岸。你猜,它会上哪儿找?”
黄乡绅的脸白得像纸。
沈望说完,转身走了。
身后,那几个家丁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黄乡绅站在坝上,看着那道坝,看着那被淹的土地,看着那越来越高的水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风吹过来,带着水的腥气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