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睡。
他躺在周老六家的炕上,听着外头的风声水声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那蛊雕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老在他脑子里晃。那眼神里有警惕,有警告,可也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无奈,像是绝望,又像是在求他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坐起来。
不对。
那蛊雕要是只是想喂孩子,为什么要跑到村里来拖牲畜?那泽里鱼多的是,鸟多的是,它为什么不抓那些,非要冒险上岸?
一定有原因。
他翻身下炕,推开门,往泽边走去。
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泽面上笼着一层薄雾。那些芦苇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根根细长的影子。沈望找到那条船,撑起竹篙,又往那鹿台岛划去。
这回他划得快了些。
船穿过那片密密的芦苇,绕过几丛水草,又看见了那个小岛。岛还是那个岛,杂草还是那些杂草,大石头还是那块大石头。可那洞口,变了。
洞口被水淹了一半。
沈望愣住了。
他昨天来的时候,洞口还是干的。这才一夜工夫,水怎么涨了这么多?
他把船靠到岛边,跳下去,踩着湿软的泥土往洞口走。走到洞口,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全是水。
那水已经漫进去了,黑乎乎的,看不见底。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,还在从洞里传出来——比昨天更弱了,更细了,像是快不行了。
沈望心里一紧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洞口边的泥土。泥土是湿的,软软的,一按就是一个坑。这水不是今天才涨的,已经涨了好几天了。只是昨天他来的时候,水还没漫到洞口,他没注意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去。
这岛不大,地势也不高。泽水一涨,岛就被淹了。那洞在岛中央,地势最低,水最先漫进去。那些幼崽,就困在里头,出不来。
那蛊雕,不是想害人。它是没办法了。
它的孩子快淹死了。它得救它们。可它救不了,只能上岸去找吃的,想让它们多撑几天。它不知道那些人会恨它,不知道那些人会想打死它。它只知道,它的孩子快死了。
沈望站在洞口,听着那越来越弱的呼吸声,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,又往洞里看去。
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能感觉到,那底下,有几只小小的东西,正挤在一起,泡在水里,拼命地仰着头,想把嘴伸出水面。它们太小了,还不会游水,只能等着,等它们的娘来救它们。
可它们的娘,救不了它们。
沈望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。
岛上没有别的东西。只有那块大石头,那些杂草,和这个被水淹了一半的洞。他想找根棍子,想把那些幼崽捞出来,可什么也没有。
他咬了咬牙,卷起裤腿,往洞里爬去。
洞很窄,只容一个人勉强钻进去。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望摸着洞壁,一点一点往下爬。水越来越深,没过他的脚踝,没过他的小腿,没过他的膝盖。
那呼吸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他伸出手,往前摸去。
摸到了。
软软的,暖暖的,毛茸茸的。一个小小的身子,在他手心里蜷着,浑身发抖。他又摸,又摸到一个。再摸,又一个。
一共三只。
他一只手抱着那三只幼崽,另一只手撑着洞壁,一点一点往外爬。爬得很慢,很艰难,那三只小东西在他怀里抖得厉害,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,像是哭,又像是在喊娘。
爬出洞口,他抱着它们,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阳光照下来,照在那三只小东西身上。它们小小的,只有猫那么大,毛是灰褐色的,还没长全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它们的眼睛还没睁开,闭着,嘴张着,细细地叫着。
它们的头上,有两个小小的突起,那是还没长出来的角。它们的嘴,小小的,尖尖的,那是鸟喙的模样。
蛊雕的幼崽。
沈望看着它们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救了它们。
可它们的娘呢?
他抬起头,往四周看去。
岛上静悄悄的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声音,沙沙沙,像是在说什么。远处,那片茫茫的泽水,静静地躺着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忽然,他听见一声叫。
哇——
很响,很近,从那片芦苇后头传来。
他猛地站起来,往那边看去。
芦苇分开,钻出一个巨大的影子。那影子跑得很快,几步就跑到他面前,停下来,蹲在那儿,看着他。
蛊雕。
它盯着他,盯着他怀里那三只幼崽,那双人一样的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恐惧,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沈望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,抱着那三只幼崽,看着它。
那蛊雕盯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它慢慢走过来,走到他面前,低下头,凑近了看那三只小东西。
那三只小东西闻到它的气味,叫得更欢了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在喊娘。
那蛊雕伸出舌头,舔了舔它们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舔得很轻,很慢,像是在确定它们还活着,还好好的。
舔完了,它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那双眼睛里,那愤怒没有了,那恐惧也没有了。只剩下一种光——是感激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它忽然张开嘴,叫了一声——
哇——
那声音,和以前不一样了。没有那么尖,没有那么厉,而是另一种声音——像是在说谢谢。
叫完了,它低下头,用嘴轻轻叼起那三只幼崽,一只一只,放进自己怀里。然后它转过身,往岛上那块大石头走去。
走到石头边上,它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沈望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太多的东西。
然后它钻进石头后头的一个地方,不见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它消失,看了很久很久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泽水的腥气。那些芦苇哗哗响着,像是也在说着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洞里的水,还会再涨。那石头后头,有没有更高的地方?那蛊雕,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地方,重新安家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蛊雕攻击人畜,不是因为凶残,不是因为饿,是因为它的孩子快淹死了。它没办法,只能上岸找吃的,想让它们多撑几天,等水退了,等它们长大一点,能游水了。
可水没有退。还在涨。
它的孩子,差点就死了。
沈望转过身,往船边走去。
走到船边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岛。
岛还是那个岛,静静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那大石头还在那儿,青灰色的,上面长满了苔藓。石头后头,那蛊雕和它的孩子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跳上船,撑起竹篙,往回划。
划出很远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叫——
哇——
那叫声很轻,很远,像是从那个岛上传来,又像是从水底传来。那叫声里,有一种东西,让他的心里忽然暖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。只是继续划着船,往岸边的村子划去。
他知道,那蛊雕,在谢他。
可他更知道,这事还没完。
那水,为什么涨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