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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鹿台之兽



第二天一早,沈望就去了泽边。


老人姓周,叫周老六,是这村里的老住户。他本来不肯让沈望去,说那东西凶得很,去了就是送死。可沈望坚持要去,他也没办法,只好答应帮他找条船。


泽边停着几条破船,都是村里人打鱼用的。可自从出了那事,就再也没人敢下水了。那些船就那么搁在岸上,风吹日晒的,有的已经烂了。


周老六挑了一条还算结实的,推下水,又递给沈望一根竹篙:


“先生,您真要一个人去?”


沈望点点头。


周老六叹了口气,指着泽里远处一片黑压压的芦苇:


“那东西,就在那片芦苇后头。有个小岛,叫鹿台。听老人说,古时候那边有鹿,常在岛上晒太阳,所以叫鹿台。可如今……如今只有那东西。”


沈望看着那片芦苇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
那芦苇太密了,密得透不过去。风吹过来,芦苇叶子哗哗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手。芦苇深处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黑影,那就是鹿台。


他撑起竹篙,把船往泽里划去。


船划出不远,岸上的周老六就看不见了。四周全是水,灰蒙蒙的,望不到边。芦苇一丛一丛的,比人还高,船从中间穿过,那些芦苇叶子刮在船帮上,沙沙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下游。


沈望划得很慢,一边划一边四处看。


泽水很深,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啪的一声,又落回去,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水鸟在天上飞,嘎嘎地叫,可叫几声就不叫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。


划了半个时辰,前头的芦苇忽然稀疏起来。


沈望放慢速度,把船停在一丛芦苇后头,探头往外看。


前头是一个小岛。


那岛不大,方圆只有几十丈。岛上长满了杂草,杂草很高,没过膝盖。岛中央有一块大石头,青灰色的,上面长满了苔藓。石头旁边,蹲着一个东西。


沈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
那东西很大,比牛小不了多少。它的身子像豹子,长长的,圆滚滚的,覆着一层灰褐色的毛,毛上有黑色的斑点,一圈一圈的,像铜钱。它的四条腿又粗又壮,爪子很大,指甲又长又弯,像钩子。


可它的头,不是豹子的头。


它的头上有角。两只角,不长,只有一尺多,弯弯的,像两把短刀,从额头上长出来。它的嘴是鸟的嘴,尖尖的,弯弯的,像鹰的喙。它的眼睛是人的眼睛,圆圆的,黑黑的,正盯着他看。


蛊雕。


沈望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

那蛊雕蹲在石头旁边,望着泽水,望着那些芦苇,望着天,像是在等什么。它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甩得很慢,很稳。


忽然,它张开嘴,叫了一声——


哇——


那声音,果然像婴儿哭。又尖又细,在空旷的泽面上传出去很远很远。叫完了,它又闭上嘴,继续蹲着,望着。


沈望蹲在芦苇后头,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
这东西,不像是在害人。


它蹲在那儿,像是在守什么。


他顺着它的目光看去。那目光落在那块大石头上,落在石头后头的一个地方——那里有一个洞,黑乎乎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

洞里有什么?


沈望正想着,那蛊雕忽然站起来。


它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,然后转过身,往那洞口走去。走得慢慢的,一步一步,像是不急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

走到洞口,它停下来,回过头,往芦苇这边看了一眼。


就一眼。


沈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那一眼,好像看见他了。


可那蛊雕没有过来。它只是看了那一眼,然后低下头,钻进洞里,不见了。


沈望蹲在芦苇后头,等了好久好久,那蛊雕再也没有出来。


他慢慢划着船,从芦苇后头出来,往那小岛靠近。船划到岛边,他跳下船,踩着湿软的泥土,往那洞口走去。


走到洞口,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

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能听见,里头有什么声音——很轻,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
他把耳朵贴在洞口,仔细听。


那声音,像是呼吸。一下,一下,很轻,很细。不只是一只,是好几只。


幼崽。


那蛊雕,有幼崽。


沈望缩回头,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那块大石头边上。他靠在那石头上,看着那黑乎乎的洞口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
那蛊雕夜里上岸,拖走鸡鸭羊猪,不是因为它凶残,是因为它要喂孩子。它的幼崽在洞里,等着它带吃的回去。


它没有害人。它只是饿了。


那些被拖走的牲畜,是它的食物。它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人养的,不知道那些人要靠它们活着。它只知道,它的孩子饿了,它得喂它们。

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洞口,看着那黑乎乎的洞,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
它不是来害人的。


它是来养孩子的。


可那些人不知道。他们只听见它的叫声,只看见它拖走牲畜,就把它当成妖怪,当成祸害。他们害怕它,恨它,想打死它。


它呢?


它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?

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片茫茫的泽水,看着那些密密的芦苇,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村子。


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那红光映在水面上,映得一片金红。风吹过来,芦苇哗哗响,像是在说着什么。


他忽然想起那蛊雕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。


那一眼里,有警惕,有警告,可也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像是在问他,你是来害我的,还是来帮我的?

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
可他知道,这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

他划着船,往回走。


走出很远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叫——


哇——


很轻,很远,像是从那小岛上传来的。

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

那岛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一片黑乎乎的轮廓,在那片金红的天光里,像一只蹲着的兽。


那叫声又响了一下,然后就停了。


沈望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回划。


船划到岸边,周老六正等在那儿。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来:


“先生,怎么样?看见那东西了吗?”


沈望点点头。


周老六的脸色变了一变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
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说:


“蛊雕。可它不是来害你们的。”


周老六愣住了。


沈望指着那泽里的小岛:


“它在那儿有个洞,洞里有幼崽。它夜里上岸,拖走牲畜,是为了喂孩子。”


周老六听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有惊讶,有不解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

“那……那咱们的鸡鸭羊猪呢?”


沈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
周老六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看着沈望:


“先生,那咱们该怎么办?”


沈望看着那片茫茫的泽水,看着那若隐若现的小岛,听着那远远传来的风声,慢慢说:


“先去看看,它的孩子,为什么非要它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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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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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