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望就去了泽边。
老人姓周,叫周老六,是这村里的老住户。他本来不肯让沈望去,说那东西凶得很,去了就是送死。可沈望坚持要去,他也没办法,只好答应帮他找条船。
泽边停着几条破船,都是村里人打鱼用的。可自从出了那事,就再也没人敢下水了。那些船就那么搁在岸上,风吹日晒的,有的已经烂了。
周老六挑了一条还算结实的,推下水,又递给沈望一根竹篙:
“先生,您真要一个人去?”
沈望点点头。
周老六叹了口气,指着泽里远处一片黑压压的芦苇:
“那东西,就在那片芦苇后头。有个小岛,叫鹿台。听老人说,古时候那边有鹿,常在岛上晒太阳,所以叫鹿台。可如今……如今只有那东西。”
沈望看着那片芦苇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芦苇太密了,密得透不过去。风吹过来,芦苇叶子哗哗响,像无数只手在拍手。芦苇深处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黑影,那就是鹿台。
他撑起竹篙,把船往泽里划去。
船划出不远,岸上的周老六就看不见了。四周全是水,灰蒙蒙的,望不到边。芦苇一丛一丛的,比人还高,船从中间穿过,那些芦苇叶子刮在船帮上,沙沙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船底下游。
沈望划得很慢,一边划一边四处看。
泽水很深,黑沉沉的,看不见底。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啪的一声,又落回去,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水鸟在天上飞,嘎嘎地叫,可叫几声就不叫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。
划了半个时辰,前头的芦苇忽然稀疏起来。
沈望放慢速度,把船停在一丛芦苇后头,探头往外看。
前头是一个小岛。
那岛不大,方圆只有几十丈。岛上长满了杂草,杂草很高,没过膝盖。岛中央有一块大石头,青灰色的,上面长满了苔藓。石头旁边,蹲着一个东西。
沈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东西很大,比牛小不了多少。它的身子像豹子,长长的,圆滚滚的,覆着一层灰褐色的毛,毛上有黑色的斑点,一圈一圈的,像铜钱。它的四条腿又粗又壮,爪子很大,指甲又长又弯,像钩子。
可它的头,不是豹子的头。
它的头上有角。两只角,不长,只有一尺多,弯弯的,像两把短刀,从额头上长出来。它的嘴是鸟的嘴,尖尖的,弯弯的,像鹰的喙。它的眼睛是人的眼睛,圆圆的,黑黑的,正盯着他看。
蛊雕。
沈望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那蛊雕蹲在石头旁边,望着泽水,望着那些芦苇,望着天,像是在等什么。它的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,甩得很慢,很稳。
忽然,它张开嘴,叫了一声——
哇——
那声音,果然像婴儿哭。又尖又细,在空旷的泽面上传出去很远很远。叫完了,它又闭上嘴,继续蹲着,望着。
沈望蹲在芦苇后头,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东西,不像是在害人。
它蹲在那儿,像是在守什么。
他顺着它的目光看去。那目光落在那块大石头上,落在石头后头的一个地方——那里有一个洞,黑乎乎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洞里有什么?
沈望正想着,那蛊雕忽然站起来。
它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毛,然后转过身,往那洞口走去。走得慢慢的,一步一步,像是不急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走到洞口,它停下来,回过头,往芦苇这边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沈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那一眼,好像看见他了。
可那蛊雕没有过来。它只是看了那一眼,然后低下头,钻进洞里,不见了。
沈望蹲在芦苇后头,等了好久好久,那蛊雕再也没有出来。
他慢慢划着船,从芦苇后头出来,往那小岛靠近。船划到岛边,他跳下船,踩着湿软的泥土,往那洞口走去。
走到洞口,他蹲下来,往里看。
洞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能听见,里头有什么声音——很轻,很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把耳朵贴在洞口,仔细听。
那声音,像是呼吸。一下,一下,很轻,很细。不只是一只,是好几只。
幼崽。
那蛊雕,有幼崽。
沈望缩回头,往后退了几步,退到那块大石头边上。他靠在那石头上,看着那黑乎乎的洞口,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那蛊雕夜里上岸,拖走鸡鸭羊猪,不是因为它凶残,是因为它要喂孩子。它的幼崽在洞里,等着它带吃的回去。
它没有害人。它只是饿了。
那些被拖走的牲畜,是它的食物。它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人养的,不知道那些人要靠它们活着。它只知道,它的孩子饿了,它得喂它们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洞口,看着那黑乎乎的洞,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它不是来害人的。
它是来养孩子的。
可那些人不知道。他们只听见它的叫声,只看见它拖走牲畜,就把它当成妖怪,当成祸害。他们害怕它,恨它,想打死它。
它呢?
它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?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片茫茫的泽水,看着那些密密的芦苇,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村子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那红光映在水面上,映得一片金红。风吹过来,芦苇哗哗响,像是在说着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那蛊雕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警惕,有警告,可也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像是在问他,你是来害我的,还是来帮我的?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可他知道,这事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他划着船,往回走。
走出很远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叫——
哇——
很轻,很远,像是从那小岛上传来的。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那岛已经看不清了,只有一片黑乎乎的轮廓,在那片金红的天光里,像一只蹲着的兽。
那叫声又响了一下,然后就停了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回划。
船划到岸边,周老六正等在那儿。看见他回来,赶紧迎上来:
“先生,怎么样?看见那东西了吗?”
沈望点点头。
周老六的脸色变了一变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说:
“蛊雕。可它不是来害你们的。”
周老六愣住了。
沈望指着那泽里的小岛:
“它在那儿有个洞,洞里有幼崽。它夜里上岸,拖走牲畜,是为了喂孩子。”
周老六听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有惊讶,有不解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的鸡鸭羊猪呢?”
沈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老六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抬起头,看着沈望:
“先生,那咱们该怎么办?”
沈望看着那片茫茫的泽水,看着那若隐若现的小岛,听着那远远传来的风声,慢慢说:
“先去看看,它的孩子,为什么非要它喂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