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异兽走了之后,沈望在泰山顶上坐了整整一夜。
月亮升起来,又落下去;星星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风吹过山顶,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,吹得那块探海石上的青苔微微颤动。他就那么坐着,望着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,望着那片再也不会裂开的天,望着那些异兽消失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山顶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去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多了。雾气散了,阳光照下来,照得山路上那些石头泛着暖暖的光。一路上,他看见那些异兽留下的痕迹——青丘的狐蹲过的地方,留下一小撮白色的毛;白民的人站过的地方,脚印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草;九凤飞过的地方,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。
他把那些痕迹都记在心里。
走到山脚的时候,他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块古玉。
那古玉还是温温的,可那温里,已经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了。它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玉,温润,光滑,像是一块睡了很久很久终于醒来的石头。
他又掏出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。
书还在,可那书里已经没有字了。那些他读过无数遍的记载,那些他亲眼见过的异兽,那些他亲身经历的故事,都消失了。只剩下一页一页的白纸,干干净净的,像是一片一片的雪。
他看着那块玉,看着那本书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从路边捡起一块燧石,打着了火,把那本书点着了。
火苗跳起来,舔着那些白纸,把那些空白的书页一张一张烧成灰烬。灰烬飘起来,被风吹散,飘向四面八方,飘向那些异兽消失的方向,飘向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烧完了书,他把那块古玉放在手心里,看了最后一眼。
那玉温温的,像是在和他告别。
他把玉放在一块石头上,用另一块石头,轻轻一砸。
玉碎了。
碎成几块,碎成粉末,碎成再也看不见的东西。风吹过来,那些粉末也飘走了,飘向四面八方,和那些书页的灰烬一起,消失在茫茫的天地间。
沈望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只是一步一步,往前走去。
从那天起,世间少了一个叫沈望的人,多了一个行路的旅人。
他不再追查什么命案,不再寻找什么真相,不再探究那些异兽的秘密。他只是走,一直走,从南走到北,从东走到西,从春天走到冬天,从少年走到白头。
他走过那些曾经去过的地方。长白山下的木帮已经散了,那些工人各奔东西,只有那片老林子还在,静静地立在那儿。辽西的那座古墓,再也无人敢靠近,只有那些盗墓贼的传说还在流传。白民村已经空了,那些白衣白发的人,都去了另一个世界,只剩下那片白桦林,还在风里哗哗响着。
他走过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。西南的瘴气深处,东南的江河湖海,中原的广袤平原,都留下了他的足迹。他看见了许多新的事,遇见了许多新的人,听说了许多新的传说。
那些传说里,有他认识的异兽,也有他不认识的。九尾狐的传说还在流传,说她在关外老林里出现过,说她的尾巴像九条白色的云。当康的传说也在流传,说它出现的地方,就会五谷丰登。飞鱼的传说也在流传,说它们飞起来的时候,天会下雨,地会丰收。
那些传说里,有他。
有人说,有一个行路的旅人,见过那些异兽,和它们说过话,帮过它们的忙。有人说,那个旅人走遍了天下,记下了所有的故事,要把它们传下去。还有人说,那个旅人后来也变成了传说,和那些异兽一起,活在人们的故事里。
沈望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,总是笑笑,不说话。
他只是一个行路的人。他走啊走,走啊走,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村庄,一座又一座城池,一片又一片原野。他把那些故事记在心里,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把它们讲给愿意听的人听。
那些听过他故事的人,有的信,有的不信;有的当笑话,有的当传奇。可不管信不信,那些故事都被传了下去,一个传一个,一代传一代,成了这人间的一部分。
有一天,他走到一个小村子里,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。
几个孩子围过来,缠着他讲故事。
他想了想,讲了一个九尾狐的故事。讲那个雪夜,那只受伤的九尾狐,那座凭空出现的青砖大瓦房。孩子们听得入了迷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张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讲完了,一个孩子问:
“爷爷,那些故事都是真的吗?”
沈望看着他,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,笑了笑:
“你觉得是真的,就是真的。”
孩子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点点头:
“我觉得是真的。”
沈望摸了摸他的头,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些孩子还在讨论着那些故事,叽叽喳喳的,像一群小鸟。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沈望走在路上,抬头看了看天。
天很高,很蓝,有几朵白云在慢慢飘着。风很轻,很暖,吹在脸上,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异兽,想起它们走的时候的样子。它们一个一个消失在裂缝里,一个一个回到那个属于它们的世界。
它们走了。
可它们留下的那些故事,还在。
那些故事,会一直传下去,传得很远很远,传得很久很久。就像这条他走了一辈子的路,一直延伸,没有尽头。
他笑了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进那一片茫茫的天地里。
天地广阔,山海依旧。
只是从此,人间多了几分传说。
传说里,多了几分人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