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沈望没有睡。
他坐在客栈的窗前,望着外面那条街,望着城隍庙的方向,望着那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灯火。那灯火忽明忽暗的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那讹兽最后那一声“谢谢”,还在他耳朵里响。
它谢他什么?谢他没有救它?谢他让它挨了那顿打?谢他道破了真相?
他不知道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站起来,往城隍庙走去。
走到那儿,他愣住了。
那讹兽还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可它身边,围着一圈人。那些人跪在地上,冲着它磕头,嘴里念念有词:
“神仙显灵……神仙显灵……”
沈望走过去,站在那些人身后。
那些人里有昨天打它的,有昨天骂它的,也有昨天只是看热闹的。可今天,他们都跪在这儿,冲着那半死不活的东西磕头。
那讹兽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望着天。它看见沈望来了,那双绿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它。
它还活着,可也快死了。那些伤太重了,血流了一地,它的身子在微微抽搐,像是随时会断气。
可那些人还在磕头,还在求它保佑。
沈望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那些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有人认出他来,说:
“这是昨天那个拦住我们的!”
“他是谁?”
“管他是谁,别理他,继续磕头。”
沈望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那些人面前。
“你们知道它是什么吗?”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小声说:
“是神仙啊。”
“它说的那些话,都灵验了,不是神仙是什么?”
沈望摇摇头。
“它不是神仙。它是讹兽。”
那些人愣住了。
“讹兽?什么是讹兽?”
沈望指着地上那只浑身是血的东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讹兽,状如兔,人面,能言,善说谎。它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谎话。可那些谎话,不知怎的,都会变成真的。它说谁发财,谁就发财;说谁倒霉,谁就倒霉。那不是因为它有神力,是因为它被诅咒了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诅咒?”
“那金矿的事呢?也是谎话?”
沈望点点头:
“也是谎话。它随口一说,说西边有金矿。可你们信了,去找了,倾家荡产,死了人。那些事,是真的。可那金矿,是假的。”
那些人听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那个黑脸汉子忽然站起来,冲到沈望面前:
“你胡说!它要是妖怪,那以前那些事呢?那卖豆腐的,那贩布的,那穷书生,他们发财是真的!那不是谎话!”
沈望着着他:
“那些事,也是它做的。它让卖豆腐的去翻石头,石头底下真有银子,可那银子是它头天晚上放的。它让贩布的去找乞丐,乞丐真告诉他去哪儿卖布,可那乞丐是它花钱雇的。那些事,是它一手安排的。它让那些人发财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信它。”
黑脸汉子愣住了。
沈望继续说:
“它说那些话的时候,自己也不知道那些话会变成真的。它只是随口一说,可你们信了,照着做了,那些话就真的成了真。它被困在自己的谎言里,出不来。你们也被困在它的谎言里,出不来。”
人群里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在看着他,看着地上那只讹兽。
那讹兽还躺在那儿,眼睛睁着,望着天。它的嘴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那讹兽看着他,那双绿眼睛里,忽然涌出泪来。
它张开嘴,用尽最后的力气,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:
“我……我……不会……说谎了……”
沈望着着它,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它说了多少年的谎,害了多少人,也被自己的谎害了多少次。现在它快死了,说的这句话,是真的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它终于想说实话了。
沈望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你们都听见了?”
没有人说话。
沈望指着那讹兽:
“它说它不会说谎了。你们信吗?”
那些人互相看着,有人点头,有人摇头,有人只是愣着。
沈望继续说:
“它害了你们,可它也害了自己。你们打它,它受了。它欠你们的,还了。你们欠它的呢?”
那个黑脸汉子愣了一下:
“我们欠它什么?”
沈望着着他的眼睛:
“你们欠它一个明白。你们信它,是因为你们贪。你们想发财,想走捷径,想不劳而获。它只是说出了你们想听的话,你们就信了。它说谎,可你们自己,也在对自己说谎。”
黑脸汉子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望看着那些人,一个一个看过去:
“你们以为它是神仙,可它只是你们欲望的镜子。你们照见它,其实照见的是你们自己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地响。
那讹兽忽然动了一下。
它撑着地,一点一点爬起来。浑身是血,站都站不稳,可它还是爬起来了。它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曾经信它、拜它、打它的人。
它张开嘴,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:
“对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然后它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没有人拦它。
没有人追它。
它就那么走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艰难。血滴在地上,一滴一滴的,像一条红线,一直延伸到黑暗里。
走到巷子尽头,它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它看的不是那些人,是沈望。
那双绿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感激,是不舍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然后它转过身,消失在黑暗里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黑暗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些人也都站在那儿,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,那个黑脸汉子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
“它……它说的是真的吗?它不会再说谎了?”
沈望摇摇头:
“我不知道。”
黑脸汉子愣了一下。
沈望着着他,慢慢说:
“可你们,以后还会信吗?”
黑脸汉子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沈望转过身,往巷子外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那些人。
“它走了。可你们还在。你们以后怎么活,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站在那城隍庙前头,站在那晨光里,一动不动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们身上,照得那些脸明明灭灭的。有人哭了,有人跪下了,有人只是站着,望着那黑暗的巷子,望着那讹兽消失的方向。
沈望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那条街,走出那个城隍庙,走出那一片晨光里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在安慰他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像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——
“沈望——谢谢你——”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那条巷子,静静地躺在晨光里,空空荡荡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笑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那声音,是真的还是假的?
他不知道。
可他愿意相信,那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