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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谎言反噬



那之后,沈望没有再去找那只讹兽。


他在洛阳城里又待了几天,每天从那巷子口经过,往里看一眼。巷子深处,那讹兽还在那儿,蹲在墙根底下,缩成一团,像一只真正的兔子。它不再出去说书了,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。


沈望不知道它在想什么。


可他隐隐觉得,这事没完。


第六天早上,沈望正在客栈里吃早饭,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喧哗。他放下碗,走出去,看见一群人正往城隍庙的方向跑,一边跑一边喊:


“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

“金矿!金矿是假的!”


“我家全投进去了!全完了!”


沈望心里一紧,跟着那些人往城隍庙跑去。


跑到城隍庙前头,他站住了。


那儿围着一大群人,黑压压的,挤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央,那讹兽蹲在地上,缩成一团。它旁边站着几十个人,都是男人,穿着破烂的衣裳,脸上全是泥,眼睛红红的,像是好多天没睡过觉。


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,三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可那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愤怒,是绝望,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疯狂。


他指着那讹兽,声音发颤:


“就是它!就是它说的!说西边有金矿!说去了就能发财!我们信了!我们全信了!”


旁边的人跟着喊:


“我卖了房子!卖了地!全投进去了!”


“我带着老婆孩子走了一个月!走到那儿,什么都没有!只有石头!全是石头!”


“我爹死在路上了!我媳妇跑了!我什么都没了!”


那些人喊着喊着,有人哭起来,有人跪在地上,有人冲上去要打那讹兽。


那讹兽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,两只长耳朵垂着,那张小小的人脸上,全是恐惧。


它抬起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
它只会说谎。


可现在,它连谎都说不出来了。


沈望挤进人群,走到那讹兽跟前,蹲下来。


它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绿眼睛里,全是泪。
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

沈望着着它,没有说话。


那个黑脸汉子冲过来,一把抓住那讹兽的脖子,把它拎起来:


“你不知道?你不知道你说什么金矿?你知道我们多少人信了你?你知道多少人倾家荡产?你知道多少人死在路上?”


那讹兽被他拎着,两条后腿乱蹬,脸憋得通红。它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
沈望站起来,按住那汉子的手:


“放开它。”


那汉子瞪着他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

“放开它。”


那汉子被他的眼神镇住了,手一松,那讹兽掉在地上,缩成一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
沈望蹲下来,看着那讹兽。


“你说西边有金矿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

那讹兽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全是恐惧和绝望。
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我只是随口一说……我不知道会变成真的……”


沈望心里一沉。


它随口一说。


可那句话,变成了真的。


不是真的有金矿,是那些人信了它的话,真的去找了。他们倾家荡产,他们死在路上,他们失去了一切。


那些事,是真的。


那讹兽的话,是假的。可那些话带来的后果,是真的。

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

那些人也都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愤怒和绝望。


沈望指着那讹兽:


“它说的,是谎话。可你们信了。你们为什么信?”


那些人愣住了。


沈望继续说:


“你们信它,是因为它以前说的那些话,都成了真。卖豆腐的发了财,贩布的赚了钱,穷书生中了举。你们看见那些人发财了,就想自己也发财。你们把希望寄托在它身上,却忘了它是什么东西。”


那些人听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

那个黑脸汉子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


“你说是我们自己的错?”


沈望摇摇头:


“它有它的错。可你们也有你们的错。你们贪,所以信它。它谎,所以害你们。可它不知道自己在说谎,你们也不知道自己信的是谎。你们都一样。”


那汉子愣住了。

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讹兽。


它还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可那双绿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问,你是在帮我吗?


沈望蹲下来,看着它。


“你那些话,还会再变成真的吗?”


那讹兽摇摇头,又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它自己也不知道。


沈望看着它的眼睛,慢慢说:


“你看看这些人。他们都是因为你那句话,才变成这样的。你害了他们。”


那讹兽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

它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,那两只前爪缩在胸口,抖得厉害。

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

沈望打断它:

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害了人。”


那讹兽不说话了。

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

“它交给你们了。”


那些人愣了一下,然后一拥而上,把那讹兽围住。


那讹兽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,那张小小的人脸上,全是恐惧。


沈望转过身,往外走去。


走出几步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

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

那些人围成一圈,拳打脚踢,打在那讹兽身上。那讹兽的惨叫声,一下一下地传来,像是刀子在割他的耳朵。

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打它,看着它缩成一团,看着它的血从人群缝隙里溅出来。


他没有动。


那是它该受的。


它害了人,就得还。


可那些人,也该还。


那些人打够了,散了,走了。剩下那讹兽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的。


沈望走过去,在它身边蹲下来。


它还活着。眼睛睁着,望着天,那双绿眼睛里,全是空洞。


“疼吗?”沈望问。


那讹兽的眼珠子动了动,看着他。它张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
它已经不会说话了。


沈望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
这东西,害了人。可它自己,也被自己的谎话害了。


它说的谎,成了真。那些真的东西,反过来害了它自己。


这就是反噬。


沈望站起来,看着它。


“你还能活吗?”


那讹兽的嘴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:

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

沈望点点头。


“那就活着。活着,就少说话。”


他转过身,往外走去。


走出很远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很细,像是风吹过树叶:


“沈……望……”

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

月光下,那讹兽还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着,望着他。


它张开嘴,又发出一声:

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
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
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

怀里的古玉,烫得厉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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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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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