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,沈望没有再去找那只讹兽。
他在洛阳城里又待了几天,每天从那巷子口经过,往里看一眼。巷子深处,那讹兽还在那儿,蹲在墙根底下,缩成一团,像一只真正的兔子。它不再出去说书了,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。
沈望不知道它在想什么。
可他隐隐觉得,这事没完。
第六天早上,沈望正在客栈里吃早饭,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喧哗。他放下碗,走出去,看见一群人正往城隍庙的方向跑,一边跑一边喊:
“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“金矿!金矿是假的!”
“我家全投进去了!全完了!”
沈望心里一紧,跟着那些人往城隍庙跑去。
跑到城隍庙前头,他站住了。
那儿围着一大群人,黑压压的,挤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央,那讹兽蹲在地上,缩成一团。它旁边站着几十个人,都是男人,穿着破烂的衣裳,脸上全是泥,眼睛红红的,像是好多天没睡过觉。
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,三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可那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愤怒,是绝望,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疯狂。
他指着那讹兽,声音发颤:
“就是它!就是它说的!说西边有金矿!说去了就能发财!我们信了!我们全信了!”
旁边的人跟着喊:
“我卖了房子!卖了地!全投进去了!”
“我带着老婆孩子走了一个月!走到那儿,什么都没有!只有石头!全是石头!”
“我爹死在路上了!我媳妇跑了!我什么都没了!”
那些人喊着喊着,有人哭起来,有人跪在地上,有人冲上去要打那讹兽。
那讹兽缩成一团,浑身发抖,两只长耳朵垂着,那张小小的人脸上,全是恐惧。
它抬起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它只会说谎。
可现在,它连谎都说不出来了。
沈望挤进人群,走到那讹兽跟前,蹲下来。
它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绿眼睛里,全是泪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它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沈望着着它,没有说话。
那个黑脸汉子冲过来,一把抓住那讹兽的脖子,把它拎起来:
“你不知道?你不知道你说什么金矿?你知道我们多少人信了你?你知道多少人倾家荡产?你知道多少人死在路上?”
那讹兽被他拎着,两条后腿乱蹬,脸憋得通红。它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望站起来,按住那汉子的手:
“放开它。”
那汉子瞪着他:“你是什么人?”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放开它。”
那汉子被他的眼神镇住了,手一松,那讹兽掉在地上,缩成一团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那讹兽。
“你说西边有金矿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那讹兽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全是恐惧和绝望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我只是随口一说……我不知道会变成真的……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
它随口一说。
可那句话,变成了真的。
不是真的有金矿,是那些人信了它的话,真的去找了。他们倾家荡产,他们死在路上,他们失去了一切。
那些事,是真的。
那讹兽的话,是假的。可那些话带来的后果,是真的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那些人也都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愤怒和绝望。
沈望指着那讹兽:
“它说的,是谎话。可你们信了。你们为什么信?”
那些人愣住了。
沈望继续说:
“你们信它,是因为它以前说的那些话,都成了真。卖豆腐的发了财,贩布的赚了钱,穷书生中了举。你们看见那些人发财了,就想自己也发财。你们把希望寄托在它身上,却忘了它是什么东西。”
那些人听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那个黑脸汉子忽然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
“你说是我们自己的错?”
沈望摇摇头:
“它有它的错。可你们也有你们的错。你们贪,所以信它。它谎,所以害你们。可它不知道自己在说谎,你们也不知道自己信的是谎。你们都一样。”
那汉子愣住了。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讹兽。
它还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可那双绿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问,你是在帮我吗?
沈望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你那些话,还会再变成真的吗?”
那讹兽摇摇头,又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它自己也不知道。
沈望看着它的眼睛,慢慢说:
“你看看这些人。他们都是因为你那句话,才变成这样的。你害了他们。”
那讹兽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它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,那两只前爪缩在胸口,抖得厉害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沈望打断它: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害了人。”
那讹兽不说话了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。
“它交给你们了。”
那些人愣了一下,然后一拥而上,把那讹兽围住。
那讹兽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,那张小小的人脸上,全是恐惧。
沈望转过身,往外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那些人围成一圈,拳打脚踢,打在那讹兽身上。那讹兽的惨叫声,一下一下地传来,像是刀子在割他的耳朵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打它,看着它缩成一团,看着它的血从人群缝隙里溅出来。
他没有动。
那是它该受的。
它害了人,就得还。
可那些人,也该还。
那些人打够了,散了,走了。剩下那讹兽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的。
沈望走过去,在它身边蹲下来。
它还活着。眼睛睁着,望着天,那双绿眼睛里,全是空洞。
“疼吗?”沈望问。
那讹兽的眼珠子动了动,看着他。它张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它已经不会说话了。
沈望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东西,害了人。可它自己,也被自己的谎话害了。
它说的谎,成了真。那些真的东西,反过来害了它自己。
这就是反噬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它。
“你还能活吗?”
那讹兽的嘴动了动,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: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那就活着。活着,就少说话。”
他转过身,往外走去。
走出很远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很细,像是风吹过树叶:
“沈……望……”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月光下,那讹兽还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一动不动。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着,望着他。
它张开嘴,又发出一声:
“谢……谢……”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怀里的古玉,烫得厉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