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走出那条巷子,走出很远,忽然又停下来。
他站在巷口,回过头,往那黑暗里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那条巷子静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只讹兽还蹲在那儿,缩在墙根底下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。
不对。
他想起刚才那讹兽说的话——那些话,到底是真是假,我自己都分不清了。
它分不清。可那些话,都成了真。
这是什么意思?
他转过身,又往那条巷子走去。
走到巷子中间,那讹兽还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照得那灰褐色的毛泛着幽幽的光。它抬起头,看见沈望又回来了,那双绿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沈望在它面前蹲下来,看着它的眼睛。
“你刚才说,你分不清真假。那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那讹兽愣了一下。
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,那两只前爪缩在胸口,微微发抖。
沈望等着它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讹兽才开口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那你告诉我,你那些话,是怎么变成真的?”
那讹兽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绿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是困惑,是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我只知道,我从小就会说谎。我娘说,我们这一族,都是这样的。生下来就会说谎,说的全是谎话,一句真的都没有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
“我小时候,我娘跟我说,你说什么,别人都别信。可后来我发现,我说的话,不光别人会信,有时候……有时候它自己就变成真的了。”
沈望皱起眉头。
“举个例子。”
那讹兽想了想,说:
“有一次,我看见一只鸟从天上飞过。我就随口说,那只鸟会掉下来。结果那只鸟真的掉下来了,摔死在我面前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
那讹兽继续说:
“还有一次,我看见一个人在河边走。我就随口说,他会掉进河里。结果他真的掉进去了,淹死了。”
沈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那讹兽看着他的表情,忽然笑了。那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人脸上,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:
“你怕了?”
沈望没有回答。
那讹兽的笑容慢慢收了。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爪子,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颤抖:
“我也怕。我怕我自己。我怕我随便说一句话,就会害死人。所以我跑到这城里来,躲在人群里,说那些不会害人的谎话。我说谁发财,谁就发财;我说谁倒霉,谁就倒霉。那些人信我,把我当神仙。可他们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,那些话为什么会变成真的。”
沈望着着它,看着那双绿眼睛里闪烁的光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东西,不是妖。
它是被诅咒的。
它生来就会说谎,生来就会让谎言成真。它说真话的时候,那些话是假的;它说假话的时候,那些话会变成真的。它活在真假之间,分不清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,什么是自己说的,什么是自己害的。
它被困在自己的谎言里,出不来了。
沈望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
“你试过说真话吗?”
那讹兽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希望,又像是绝望。
“我试过。”它说,“可我说出来的真话,都是假的。”
沈望愣了一下。
那讹兽继续说:
“有一次,我想跟一个人说实话。我说,我不是神仙,我是妖怪。结果那个人听了之后,哈哈大笑,说我真会开玩笑。他说,你明明就是神仙,别谦虚了。从那以后,我就再也不说了。”
沈望听着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这东西,连承认自己是妖怪的机会都没有。
它说真话的时候,那些人当它是玩笑。它说假话的时候,那些人当它是神仙。它被困在谎言里,越陷越深,越走越远,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了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它。
“你那些话,还会继续说吗?”
那讹兽抬起头,望着他。那双绿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问,你是在帮我,还是在审判我?
沈望等着它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讹兽才开口: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那你以后,少说几句。”
那讹兽愣了一下。
沈望看着它的眼睛,慢慢说:
“你那些话,不管真假,都会影响现实。你说谁发财,谁就发财;你说谁倒霉,谁就倒霉。你说得越多,害的人越多。你少说几句,就少害几个。”
那讹兽听着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可……可那些人来找我,我不说,他们会失望。”
沈望摇摇头:
“失望,总比受害好。”
那讹兽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沈望转过身,往外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你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沈望停下来,回过头。
月光下,那只讹兽蹲在墙根底下,两只长耳朵垂着,那张小小的人脸上,有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是在等一个答案,又像是在记一个名字。
“沈望。”他说。
那讹兽点点头,嘴里轻轻念着:
“沈望……沈望……我记住了。”
沈望看着它,忽然问:
“你记住了,然后呢?”
那讹兽愣了一下。
沈望着着它的眼睛,慢慢说:
“你记住我,是想拿我来试你的话吗?”
那讹兽的脸色变了。它往后缩了缩,拼命摇头: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它,看着那双绿眼睛里涌出的恐惧和委屈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
“我信你。”
那讹兽愣住了。
沈望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那条巷子,走出那一片黑暗,走进月光里。月亮很大,很圆,照得街上白晃晃的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:
“沈望——你明天会遇见一个好人——”
沈望停下来,回过头。
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东西,又在说谎了。
可那句话,会变成真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它记住了他的名字。它用它唯一会的方式,记住了他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在说:它也挺可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