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没有走。
他就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灰衣人,一直看到太阳偏西,人群慢慢散去。那灰衣人收了摊子,站起来,往城北走去。沈望远远地跟着,一直跟到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
那巷子很深,两边是高高的围墙,墙头上长满了杂草。巷子里没有灯,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照进来,白晃晃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
那灰衣人走到巷子中间,忽然停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沈望,开口说:
“跟了一下午了,不累吗?”
沈望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他走过去,走到那人面前,站定了,看着他。
月光下,那张脸普普通通的,没什么特别。可那双眼睛,在月光里亮得出奇,像是两盏小小的灯,正盯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跟?”沈望问。
那人笑了,折扇一合,在手心里敲了敲:
“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说:
“那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皱起眉头。
他盯着沈望的胸口,盯着那块古玉的位置,眼睛里的光变了几变。
“你身上……”他说,“有东西。”
沈望没有否认。
那人往后退了一步,退到墙根底下,靠在那儿,盯着沈望。那眼神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是警惕,是好奇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他问。
沈望摇摇头:“过路的。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
“过路的?带着这种东西过路?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人。
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。他盯着沈望的胸口,盯着那块古玉,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。
忽然,他转身就跑。
沈望早有准备。他往前一窜,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,把他拽了回来。
那人挣扎着,想挣脱,可沈望的手劲大得很,挣不脱。他回过头,瞪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的光,忽然变了——不再是人的光,是另一种光,幽幽的,绿荧荧的。
沈望看着他,慢慢抬起另一只手,按在胸口那块古玉上。
那古玉猛地烫了一下。
一道光从古玉里透出来,照在那人身上。
那人惨叫一声,缩成一团。他的身子开始变化——那灰布长衫塌了下去,那瘦瘦的身形缩了起来,那脸上的五官开始扭曲。
眨眼之间,站在沈望面前的,已经不是人了。
那是一只兔子。
不,不完全是兔子。它有兔子的身子,灰褐色的毛,长长的耳朵。可它的脸,不是兔子的脸,是人的脸——一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人脸,正缩在那毛茸茸的身子里,用那双绿荧荧的眼睛,盯着沈望。
沈望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它。
它缩在墙根底下,两只长耳朵垂着,浑身发抖。那张人脸上的表情,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它的声音也变了,不再是人的声音,而是一种尖细的、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沈望蹲下来,和它平视着。
“我见过一些东西。”他说,“你是什么?”
那东西盯着他,那双绿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它忽然笑了,那张小小的人脸上,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:
“你不知道我?”
沈望摇摇头。
那东西的笑更古怪了:
“我是讹。讹兽的讹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讹兽。
他在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读过这种东西。那是在“中山经”里,有一段话:
“又东三百里,曰姑逢之山。有兽焉,其状如狐而有翼,其音如鸿雁,其名曰讹。见则天下大乱。”
不对,那是另一种。
他努力回想,终于想起来。那是在一本杂记里读到的,不是《山海经》正文,是后人加上的注释:
“讹兽,状如兔,人面,能言,善说谎。其言皆反,人信之,则受其害。然其说谎既久,亦自迷其中,真伪不分,虚实难辨。”
状如兔,人面,能言,善说谎。
就是眼前这东西。
沈望看着它,慢慢说:
“你说的那些话,都是假的?”
那讹兽又笑了,这回笑得更加古怪:
“假的?真的?你说什么是真的?什么是假的?”
沈望皱起眉头。
那讹兽指着巷子外头,指着城隍庙的方向:
“那个卖豆腐的,我让他去翻石头。石头底下真有银子吗?有。可那银子是我头天晚上放的。我让他发财,他就发了。那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
那讹兽继续说:
“那个贩布的,我让他去找乞丐。乞丐真告诉他去哪儿卖布吗?告诉了。可那乞丐是我花钱雇的,那些话是我教他说的。我让他发财,他就发了。那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沈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那讹兽盯着他的眼睛,那张小脸上,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你以为我说的是谎话?可那些谎话,都成了真话。我说谁能发财,谁就发财。我说谁能倒霉,谁就倒霉。那些话,到底是真是假,我自己都分不清了。”
它说着,声音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颤抖。
“我活了多久?我自己都不知道了。我说了多久的谎?我也不知道了。我只知道,我说的话,都会成真。我说真的,会成真;我说假的,也会成真。到最后,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,我自己也不知道了。”
沈望看着它,看着那双绿荧荧的眼睛,看着那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人脸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东西,不是故意要害人。
它只是不会说真话。
它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谎话。可那些谎话,不知怎的,都会变成真的。
它被困在自己的谎言里,出不来了。
沈望蹲在那儿,看着它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讹兽也看着他,那双绿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恐惧,是困惑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沈望忽然问:
“你刚才说,我身上有东西。那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那讹兽愣了一下。
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沈望着着它,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讹兽才开口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: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那讹兽低着头,不说话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它。
“你那些话,还会继续说吗?”
那讹兽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绿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……我只会说谎。”它说,“我不会说真话。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往巷子外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:
“那就少说几句。”
那讹兽愣住了。
沈望看着它,慢慢说:
“你那些话,不管真假,都会害人。少说几句,就少害几个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讹兽蹲在墙根底下,一动不动,望着他的背影,望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月光照下来,照在它身上,照在那灰褐色的毛上,照在那张小小的、皱巴巴的人脸上。
那张脸上,有一种光在闪——不知道是泪,还是别的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