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城里，最近来了一个奇人。

那人是个说书先生，四十来岁年纪，瘦瘦的，穿着一件灰布长衫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，在城隍庙前头摆了个摊子，每天说书。说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书，《三国》《水浒》《西游》，翻来覆去那几套。

可听他说书的人，却一天比一天多。

不是因为他说得好，是因为他说的别的东西。

据说，这人有一样本事——他说谁发财，谁就能发财；说谁倒霉，谁就真会倒霉。

这事儿是慢慢传开的。

最开始，是城东一个卖豆腐的老王。那天说书先生讲到一半，忽然停下来，指着人群里的老王说：

“这位老哥，你明天出门往东走，走到城门口，弯腰捡块石头，那石头底下有东西。”

老王当时只当是玩笑，没往心里去。可第二天他出门卖豆腐，鬼使神差地往东走了几步，走到城门口，看见路边有块石头，弯腰一翻——

石头底下，压着一锭银子。十两。

老王傻了。

这事儿一传出去，找说书先生问卦的人就多了起来。

有个贩布的商人，最近生意不好，愁得睡不着觉。他找到说书先生，求他给指条明路。说书先生看了看他，折扇一合：

“你明天往西走，走到城外三十里，有个破庙。庙里有个瘸腿乞丐，你给他买碗面吃，他自然会告诉你该怎么做。”

那商人半信半疑，第二天真的往西走了三十里，真的找到那个破庙，真的看见一个瘸腿乞丐。他给乞丐买了碗面，乞丐吃完，抹了抹嘴，说：

“你是贩布的？南边那个镇子正缺布，你去一趟，能赚一笔。”

商人去了，果然赚了一大笔。

这事儿又传开了。

有个穷书生，考了十年没中，心灰意冷，想去跳河。被说书先生拦住，说：

“你明年能中，中了解元。可你得先做一件事。”

书生问什么事。说书先生说：

“城北有个寡妇，带着三个孩子，快饿死了。你去帮她，把你剩下的钱都给她。”

书生照做了。自己穷得叮当响，还把仅有的几两银子给了那寡妇，帮她买了粮食。第二年，他果然中了，果然是解元。

这事儿传得更开了。

也有倒霉的。

有个米铺老板，为富不仁，囤积居奇，把米价抬得高高的，饿死了不少人。说书先生在人群里看见他，折扇一指：

“这位老板，你今晚回家，小心火烛。”

那老板没当回事。结果当天夜里，米铺起火，烧了个精光，他老婆孩子都烧死了，只剩他一个人跑出来。

还有个地痞，整天欺负人，敲诈勒索，无恶不作。说书先生看见他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
“你明天别出门。”

那地痞偏不信，第二天照常出门。走到巷口，被一匹受惊的马撞了，撞断了一条腿，从此成了瘸子。

这一桩桩一件件，传得神乎其神。不到一个月，整个洛阳城都知道城隍庙前头来了个活神仙。找他问卦的人排着长队，从城隍庙一直排到街口。有人捧着银子来求财，有人提着礼物来消灾，还有人专门从几百里外赶来，就为了听他说一句话。

说书先生的摊子，越来越热闹。他也不再只是说书了，每天就坐在那儿，有人来问，他就说一两句。说完，折扇一合，闭目养神，谁也不理。

有人问他：“先生，您是怎么知道的？”

他笑笑，不说话。

有人问他：“先生，您是神仙下凡吗？”

他还是笑笑，不说话。

可他越是不说，那些人就越信。有人说他是文曲星转世，有人说他是太白金星下凡，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人，是神。

渐渐地，城隍庙前头修起了一座小庙，供的就是他。天天有人去烧香磕头，求他保佑。他本人倒不在意，还是每天坐在那儿，有人来问，就说一两句。

说对了，那些人就磕头谢恩；说错了，没人记得——因为从来没出过错。

沈望是第三天才知道这事的。

他那天刚从安阳过来，走进洛阳城，想找个地方歇脚。走到城隍庙附近，看见前头黑压压一片人，挤得水泄不通，还以为是在唱大戏。

他挤进去一看，愣住了。

人群中央，摆着一张破桌子，桌子后头坐着一个灰衣人，闭着眼，摇着折扇。桌子前头跪着一个人，手里捧着银子，嘴里念念有词：

“求神仙指点，求神仙指点……”

那灰衣人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折扇一合：

“你往南走。走到城南三十里，有个村子。村里有户人家死了人，正在办丧事。你去帮他们抬棺材，他们会给你一袋粮食。你把粮食拿回家，明年能多收三成。”

那人磕了几个头，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沈望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那灰衣人，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那人说话的时候，眼睛里有光。

不是神仙的那种光，是别的——是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心里发毛的光。

他伸手按了按胸口。

那块古玉，烫了一下。

沈望的心猛地一跳。

他抬起头，再看那灰衣人。

那人正往他这边看过来，四目相对的一瞬间，那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
然后他折扇一合，闭上眼，不再看任何人。

沈望站在那儿，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
这人，不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