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胖子死了之后,剩下那几个古董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地响。那焦黑的尸体还躺在那儿,眼睛瞪着天,嘴张着,像是在问什么。
过了好久,那个瘦高个才开口,声音发颤:
“老陈……老陈真死了……”
另一个古董商往后退了一步:
“我说了那东西不吉利!我说了!你们不听!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怎么办?”
几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“怎么办?”他说,“我刚才说了。送回去。”
瘦高个抬起头,看着他:
“送回去?送哪儿?洹水边上那么大,谁知道他从哪儿挖的?”
沈望指着那个农民来的方向:
“他知道。那个卖骨头的人。”
瘦高个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让一个伙计去找那农民。
那农民正在家里数钱,听说出了人命,吓得腿都软了。被伙计拽着跑到客栈,看见地上那焦黑的尸体,差点没晕过去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沈望走到他面前:
“那个挖骨头的地方,你还记得吗?”
农民点点头,嘴唇哆嗦着:
“记……记得……”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几个古董商:
“那就走吧。带上骨头。”
那几个古董商互相看了看,谁也没动。
沈望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瘦高个咬了咬牙,走过去,抱起那头骨。那骨头很重,他抱得吃力,可还是抱着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另外几个跟在后头,低着头,谁也不敢看那骨头。
沈望也跟着他们,往洹水边上走去。
太阳已经升高了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可那些人走在那条土路上,一个个脸色发白,谁也不说话。
走到那农民挖骨头的地方,他们停下来。
那是一块平平整整的土地,靠近河边,长着些杂草。那土的颜色发黑,发亮,和别处不一样。地上有一个坑,不深,正是那农民挖出来的。
瘦高个抱着那头骨,站在坑边上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沈望走过去,从他手里接过那头骨。
那骨头很重,可沈望抱着它,觉得它很轻。不是因为真的轻,是因为它愿意让他抱。他能感觉到,那骨头里有什么东西,正在看着他,等着他。
他走到坑边上,蹲下来,把那头骨轻轻放进去。
放下去的时候,他忽然听见一声——
咚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他停下来,看着那头骨。
它躺在坑里,那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天。那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不是光,是别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。
沈望看着它,轻声说:
“回去睡吧。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了。”
那头骨的眼眶里,那闪光忽然亮了一下。然后又暗下去,暗下去,最后什么也没有了。
只剩下它,静静地躺在那里,和几千年前一样。
沈望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个坑。
那几个古董商站在他身后,大气也不敢出。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个农民:
“埋上吧。”
农民点点头,拿起锄头,开始往坑里填土。
一锄头,一锄头,土落下去,盖住那头骨,盖住那四只角,盖住那黑洞洞的眼眶。慢慢地,那头骨被埋住了,看不见了。
土填平了,农民又用脚踩了踩,踩实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平平整整的土地,看了很久很久。
忽然,他听见一声雷响。
轰隆隆——
很轻,很远,从天上传来。
他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天蓝蓝的,干干净净的,一朵云也没有。
可那雷声,还在响。一下,一下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沈望低下头,看着那片土地。
那土地上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杂草,稀稀拉拉的,在风里摇着。
可他忽然觉得,有什么东西,正在那地下,安安静静地睡着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几个古董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瘦高个愣愣地看着他,又看看那片土地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只是点点头,转过身,往回走去。
另外几个也跟着他,一步一步走远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走远,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那条土路上。
那个农民还站在旁边,拿着锄头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沈望看着他:
“回去吧。这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农民点点头,扛起锄头,也走了。
只剩下沈望一个人,站在那洹水边上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的气息。河水哗哗地流着,流向东边,流向看不见的地方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那句话:
“夔,雷兽也。其骨为鼓,其声如雷。得之者,必有雷谴。”
雷谴来了。那个人死了。可骨头回去了,睡在它该睡的地方。
那雷声,不会再响了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。
那片土地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河风吹过,杂草摇着。
可他总觉得,那地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那片洹水,走出那个叫安阳的地方,走进那一片茫茫的原野里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在安慰他。
走了一程,他忽然听见一声——
咚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,吹过原野,吹过那些枯黄的草,吹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。
他站了一会儿,笑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那咚的一声,还在他耳朵里响着,像是告别,又像是在说:
谢谢你送我回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