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沈望没有回客栈。
他就在那茶摊上坐着,一直坐到天亮。茶摊的老板早上来收摊,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,吓了一跳:
“客官,您一夜没睡?”
沈望摇摇头,付了茶钱,站起来,往那客栈走去。
走到客栈门口,他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这客栈平日里热闹得很,进进出出的客人,跑来跑去的伙计,吵吵嚷嚷的。可这会儿,门口一个人也没有,静得像是没人住一样。
沈望心里一紧,加快脚步走进去。
院子里,站着几个人,都是客栈的伙计和住客。他们围成一圈,看着地上什么东西,脸色都很难看。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,有人捂着嘴想吐,有人脸色发白,往后缩着。
沈望挤进去,往地上看去。
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那个胖子古董商。
他穿着昨儿那身绸缎衣裳,可那衣裳已经烧焦了,黑乎乎的,一缕一缕的,贴在身上。他的脸也黑了,焦黑焦黑的,像是一块烧焦的木炭。眼睛瞪着,眼珠子往外凸着,嘴张着,像是在死前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上。
浑身都是烧伤,焦黑的皮肉翻卷着,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东西。那些烧伤不是一片一片的,是一道一道的,弯弯曲曲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爬过,爬过的地方就烧焦了。
沈望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那些弯弯曲曲的烧伤,像是闪电的形状。
他心里猛地一沉。
“怎么死的?”他问旁边一个伙计。
那伙计脸色发白,哆嗦着说: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早上我起来,就看见他躺在这儿了……昨儿晚上还好好的,还跟那几个同行喝酒,吹牛,说买了宝贝要发财了……”
沈望站起来,看了看四周。
院子里没什么异常。那头骨还放在角落里,盖着油布,一动不动。那几个古董商的房门关着,静悄悄的。
他走到那头骨跟前,揭开油布。
月光下,它还是那副样子,静静地躺着,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天。可沈望觉得,它和昨晚不一样了。那眼眶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光,是别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气息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骨头。
凉的。可那凉里,有一种奇怪的温度,像是刚被火烧过一样。
他缩回手,看着那头骨。
那黑洞洞的眼眶,正对着地上那个焦黑的尸体。
他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那句话:
“夔,雷兽也。得之者,必有雷谴。”
雷谴。
雷谴来了。
那几个古董商听见动静,从屋里跑出来。看见地上的尸体,一个个脸色都变了。那个瘦高个哆嗦着说:
“老陈……老陈怎么死的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另一个古董商忽然指着那头骨:
“是它!是它害的!我说了这东西不吉利!老陈非要买!”
瘦高个瞪了他一眼:
“胡说什么?一块骨头能害人?”
可他说着,自己也往后缩了缩。
沈望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这骨头,你们打算怎么办?”
那几个古董商互相看了看,谁也没说话。
瘦高个咽了口唾沫:
“还能怎么办?抬走,卖掉。老陈死了,钱不能白花。”
沈望看着他,看着他那贪婪又恐惧的眼睛,慢慢说:
“他死了。雷劈死的。你们看不见吗?”
瘦高个的脸白了,可还是嘴硬:
“什么雷劈?昨天晚上又没打雷!他是自己……自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望没有理他。他转过身,又走到那头骨跟前,蹲下来,看着它。
它还是静静地躺着,和几千年一样。
可它刚才杀了一个人。
不,不是杀。是谴。雷谴。
那胖子亵渎了它,要把它当货物卖来卖去。它怒了,就劈了他。
就这么简单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几个古董商。
“这骨头,你们不能带走。”
瘦高个急了:“凭什么?我们花钱买的!”
沈望看着他:
“你们花钱买的,是你们的事。可你们要是把它带走,下一个死的,就是你们。”
瘦高个的脸色变了。
另外几个古董商也往后退了一步。
沈望指着地上的尸体:
“你们看看他。昨儿晚上还在喝酒吹牛,今天就躺在这儿了。你们想跟他一样?”
没有人说话。
沈望走到那头骨跟前,蹲下来,轻轻摸了摸它。
那骨头还是凉的。可那凉里,似乎有一种温度,像是在回应他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:
“这骨头,要送回去。”
瘦高个愣了一下:“送回哪儿?”
沈望看着远处那片洹水。
“挖出来的地方。”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一片通亮。可那些人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谁也不敢说话。
只有那头骨,静静地躺在角落里,那黑洞洞的眼眶,对着天,对着太阳,像是在等什么。
沈望弯下腰,用那块油布把骨头重新盖好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那几个古董商:
“你们自己商量吧。是送回去,还是等着下一个雷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——
咚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那头骨还躺在那儿,盖着油布,一动不动。可那咚的一声,还在他耳朵里响着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,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看着那头骨,看着地上那焦黑的尸体,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