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走远。
他就在那客栈对面的茶摊上坐着,要了一壶茶,慢慢地喝着。茶摊的老板早就收摊了,他给了那老板几个铜板,才让他留下来,坐着,等着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心里那股预感,越来越重。
那头骨,那从地底传来的雷声,那震动的骨头,那烫了他一下的古玉——这些东西,都在告诉他,今晚会有事发生。
月亮升到了中天,又慢慢往西斜。街上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风吹过,卷起几片落叶,沙沙地响。客栈门口那两盏灯笼,在风里晃来晃去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。
沈望坐在那儿,眼睛一直盯着那客栈的院子。
那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头骨就在那儿,盖着油布,静静地躺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忽然听见一声响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——
嗡——
沈望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。
他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嗡——
又一声。
这回比刚才近了,响了。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,又像是风吹过空穴,嗡嗡的,闷闷的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沈望站起来,往那客栈走去。
走到门口,那两个守门的伙计还在睡着,打着呼噜,什么也没听见。沈望从他们身边绕过去,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,月光照得一片银白。那头骨还放在那儿,盖着油布,一动不动。
可那嗡嗡声,就是从那儿传来的。
沈望走过去,揭开油布。
月光下,那头骨静静地躺着。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还是对着他。可那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活物,是光。一点一点的光,幽幽的,亮亮的,在眼眶深处闪烁着。
那嗡嗡声,就是从骨头里发出来的。
沈望蹲下来,凑近了听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,像是心跳,又像是远处的雷声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骨头。
凉的。可那凉里,有了一种温度——不是热,是另一种东西,像是活过来了。
他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话:
“夔,雷兽也。出入水则必有风雨,其光如日月,其声如雷。”
其声如雷。
这就是雷声。
不是打雷的那种轰隆,是另一种雷——是这骨头自己的声音,是它沉睡了几千年之后,终于醒来的声音。
沈望的手缩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头骨,看着那眼眶里闪烁的光,听着那嗡嗡的雷声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不是怕,是别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。
这东西,是神。
雷泽之神。
它死了几千年,被剥了皮,被抽了骨,被人埋在这地下。可它的骨头,还记得。还记得自己是谁,还记得自己的声音,还记得那古老的、来自天地初开时的记忆。
那嗡嗡声,越来越响。
不是吵的那种响,是往心里钻的那种响。那声音钻进他耳朵里,钻进他脑子里,钻进他骨头里,让他的心跳也跟着那节奏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他胸口那块古玉,又开始烫了。
这回不是刺人的烫,是另一种烫——暖暖的,像是在回应那骨头,像是在和它说话。
沈望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些古董商,买了这骨头,要把它带走,要把它摆在堂屋里,要把它卖来卖去,换来换去。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,不知道它会发出这样的声音,不知道它还有记忆,还有魂。
他们只知道它值钱。
可它,不是钱能买的东西。
那嗡嗡声,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嗡嗡的,而是另一种声音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像鼓声。
很大,很沉,震得人胸口发闷。那鼓声从骨头里传出来,一下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。
沈望忽然明白了。
那是祭祀的声音。
几千年前,商朝的人,用这骨头的皮做成鼓,用这骨头的骨做成槌,在祭祀的时候敲响。那鼓声,能传到五百里外,能让万民跪拜,能让天地震动。
那声音,还留在这骨头里。
它忘不了。
那鼓声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。整个院子都被那声音震得嗡嗡响,地上那些小石子都在跳,墙上那些灰尘簌簌地往下落。客栈里的人被惊醒了,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,有人骂骂咧咧的,可谁也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儿来的。
那两个守门的伙计也醒了,跑进院子里,看见沈望蹲在那头骨旁边,都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人?”
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
沈望没有理他们。他只是看着那头骨,看着那眼眶里闪烁的光,听着那越来越响的鼓声。
忽然,那鼓声停了。
所有的声音,同时停了。
院子里静得出奇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狗叫。
那头骨,又变回了一堆骨头。那眼眶里的光,灭了。那嗡嗡声,也没了。
只剩下月光,静静地照着。
沈望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两个伙计。
“回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没事。”
那两个伙计愣愣地看着他,又看看那头骨,什么也没说,转身跑了。
沈望走到院子门口,往外看去。
街上还是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月亮已经偏西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就要来了。
他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头骨。
它还在那儿,静静地躺着,和刚才一样。可他知道,不一样了。
它醒了。
他转过身,走出院子,往街上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——
咚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。
他停下来,回过头。
那客栈的院子里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那头骨,还在那儿躺着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那咚的一声,像是告别,又像是在说:
我记住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