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跟着那头骨,一路往城里走。
那几个古董商走得很快,两个伙计抬着骨头,累得气喘吁吁,可他们不肯停下来。那胖子走在最前头,时不时回过头看一眼那头骨,眼睛里满是得意和贪婪。
沈望不远不近地跟着,一直跟到他们进了一家客栈。
那客栈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,门脸很大,挂着“悦来客栈”的招牌。胖子带着人进去,把那头骨放在院子里,然后让人守着,自己上楼休息去了。
沈望没有进去。他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客栈的门口,看着那两个守门的伙计,看着那院子里隐隐约约露出来的骨头一角。
天快黑了,街上的人渐渐少了。沈望在街边找了个小摊,要了碗面,慢慢吃着,眼睛一直盯着那客栈。
吃完了面,他又要了一壶茶,坐在那儿慢慢喝着。
月亮升起来了,淡淡的,薄薄的,照得街上灰蒙蒙的。那客栈门口挂起了灯笼,红彤彤的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两个守门的伙计换了一班,新来的两个蹲在门口,抽着烟,小声说着话。
沈望等到后半夜,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了。他站起来,慢慢走到那客栈门口。
那两个伙计已经睡着了,靠在门框上,打着呼噜。沈望从他们身边绕过去,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月光照下来,白晃晃的。那头骨就放在院子中央,用一块油布盖着。沈望走过去,轻轻揭开油布一角,往里看去。
月光下,那头骨泛着幽幽的光。
它比白天看着更大了。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,正对着他。那四只角,两只大的弯弯的,两只小的直直的,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沈望蹲下来,凑近了细看。
骨头的颜色是青灰色的,不是普通骨头的那种白。那青色很深,发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一样。骨头上有些细细的纹路,弯弯曲曲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刻上去的,又像是天生的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骨头。
凉的。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透进骨头里的凉,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一样。那凉从他指尖传上来,传到手腕,传到胳膊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他缩回手,仔细看那骨头的形状。
这确实不是牛。
牛的骨头他见过。牛的颅骨是长的,宽宽的,额头平平的。可这个颅骨是圆的,鼓鼓的,额头高高突起,像是一个巨大的球。牛的眼眶在头两侧,可这个的眼眶在头前面,正对着前方,像人的眼睛一样。
最奇的是那四只角。
牛只有两只角。可这有四只。两只大的从额头两侧长出来,弯弯的,往上翘;两只小的从大角旁边长出来,直直的,往前伸。那两只小角不长,只有一尺多,可很粗,很壮,像是两根短矛。
沈望盯着那四只角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另一段话。那是“大荒北经”里的:
“有夔牛,其状如牛,苍身而无角,一足,出入水则必有风雨,其光如日月,其声如雷。”
无角。
可这有四只角。
不对。
他凑得更近些,看那两只大角的根部。那根部有断痕,很细,很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切过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那断痕很光滑,不是新的,是几千年前的旧痕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夔牛,本来是有角的。后来被人砍掉了。砍掉它的角,做成了别的东西。
做什么?他不知道。
可他想起《山海经》里那句话——黄帝得之,以其皮为鼓,橛以雷兽之骨。
雷兽之骨。就是这骨头。
黄帝杀了它,剥了它的皮做鼓,用它的骨头做鼓槌。
这骨头,就是那鼓槌的料。
可这头骨,是怎么到这儿来的?是谁把它埋在这儿的?埋了多久?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头骨。
月光照在它上面,照得那些青灰色的骨头泛着幽幽的光。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,正对着他。那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真的动,是像,像是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刚才他摸那骨头的时候,手心里留下了一点东西。
他抬起手,凑到月光下看。
手心里,有一点细细的粉末,青灰色的,亮晶晶的。那是从骨头上沾下来的。可那粉末,在他手心里慢慢变化——不是变多,是发光。一点一点的光,幽幽的,像是活的一样。
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他蹲下来,又摸了摸那骨头。
这回他摸得久了些。那骨头凉得刺骨,可他忍着,一直摸着。摸着摸着,他忽然感觉到,那骨头在动。
不是真的动,是震动。很轻很轻的震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骨头深处,一下一下地跳。
那震动从他手心传上来,传到手腕,传到胳膊,传到胸口。他胸口那块古玉,忽然烫了一下。
不是温温的烫,是那种刺人的烫。他伸手按住古玉,那烫才慢慢退下去。
可那头骨,还在震。
他站起来,往后退了几步,看着那头骨。
月光下,它还是静静地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,还是对着他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等。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起那古董商说的话——买了它,带回家,摆在堂屋里。
摆了这东西,会出什么事?
他不知道。
可他隐隐觉得,今晚,会有什么事情发生。
他转过身,往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——
轰隆隆。
雷声。
可天上没有云,月亮还在,星星还在,亮晶晶的。
那雷声从地底传来,一下,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,正在醒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