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 河南安阳,有人在洹水边挖出一具巨大的牛头骨,头生四角,不似凡牛。
沈望从那片海边离开之后,一路往北走。
他想去河南。没有特别的原因,只是听说那边是中原腹地,自古就是帝王州,埋着说不清的往事。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写的异兽,有好些都提到过“中土”“河洛”——那都是河南的地界。
走了半个多月,他到了一个叫安阳的地方。
安阳在洹水边上,是个古城。城不大,可名头大——三千年前,商朝的王都就建在这儿。后来王朝灭了,都城毁了,可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,还在。
沈望进城的时候,正是下午。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他找了家客栈住下,洗了把脸,下楼吃饭。
客栈的堂食里坐着几桌人,都是跑买卖的,喝着酒,聊着天。沈望要了碗面,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。
隔壁那桌坐的是几个古董商,肥头大耳的,穿着绸缎衣裳,手指上戴着金戒指,一看就是有钱人。他们喝得面红耳赤,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老陈,你听说了没有?洹水边上又出东西了!”
“听说了听说了,好大一个牛头骨,比牛头大好几倍!”
“我亲眼见的!那骨头黑乎乎的,上头发亮,像是埋了几千年了!”
“卖主开价多少?”
“还没开价呢。等着咱们去抢呢!”
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。
沈望听着,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。
牛头骨。比牛头大好几倍。埋了几千年。
他心里忽然一动。
吃完饭,他出了客栈,往洹水边上走去。
洹水不宽,清清的,慢慢地流着。两岸是平坦的土地,种着庄稼。可有些地方,庄稼长得不好,稀稀拉拉的,像是底下的土被人翻过。
沈望沿着河走了几里地,前头忽然热闹起来。
一群人围在那儿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挤得水泄不通。有人在喊价,有人在争吵,有人踮着脚往里看。
沈望挤进去,往中间看去。
地上,摆着一个巨大的头骨。
那骨头太大了,比牛头大两三倍,黑乎乎的,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骨头是完整的,两个眼眶黑洞洞的,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额头上,长着四只角。
不是两只,是四只。两只大的,弯弯的,像牛角;两只小的,直直的,长在大角旁边,像两根短矛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头骨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东西,不是牛。
他在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见过这种东西。
那是“大荒东经”里的一段话:
“东海中有流波山,入海七千里。其上有兽,状如牛,苍身而无角,一足,出入水则必有风雨,其光如日月,其声如雷,其名曰夔。黄帝得之,以其皮为鼓,橛以雷兽之骨,声闻五百里,以威天下。”
夔牛。
雷泽之神。
一足,苍身,其声如雷。
可这头骨,有四只角。不是无角,是有角。
他又想起另一段话。那是“中山经”里的:
“又东三百五十里,曰几山。有兽焉,其状如牛,苍身,其音如雷,其名曰夔。见则天下大旱。”
不对,那是另一个夔。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:
“我出一千块!”
沈望抬起头,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古董商举着手,脸红脖子粗地喊着。
“一千五!”
另一个瘦高个也不甘示弱。
“两千!”
“两千五!”
“三千!”
喊价声此起彼伏,那些古董商一个个眼睛发红,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那个拿着头骨的农民,是个瘦瘦的中年人,蹲在骨头旁边,脸上带着惊恐又兴奋的表情。他大概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,手都在抖。
沈望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这骨头,从哪儿挖出来的?”
那农民看了他一眼,见是个陌生人,警惕地往后缩了缩:
“你是什么人?”
沈望摇摇头:“过路的。就是问问。”
那农民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河边的一个地方:
“就在那儿,河边。我挖地的时候挖出来的。埋得不深,一锄头就刨出来了。”
沈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那是一片平整的土地,靠近河边,长着些杂草。可那土的颜色,和别处不一样——发黑,发亮,像是烧过一样。
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这地方,是殷墟。
三千年前,商朝的王都就埋在这底下。那些王,那些后妃,那些大臣,那些奴隶,都埋在这底下。还有那些祭祀用的东西,那些陪葬的宝贝,那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这头骨,是从那底下挖出来的。
它是商朝人埋下去的。他们埋它,是因为它是神,是圣物,是祭祀用的东西。
可这些古董商不知道。他们只看见它能卖钱,能发财,能让他们更富。
沈望站起来,走到那几个古董商面前。
“几位先生,”他说,“这东西,不能买。”
那几个古董商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不能买?凭什么不能买?”
“你是哪儿来的?管得着吗?”
“滚开滚开,别耽误我们做生意!”
沈望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那个胖乎乎的古董商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
“小子,我告诉你,这东西,我买定了。三千块,不行就四千。钱,我有的是。你少管闲事。”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这不是牛。这是夔。雷泽之神。是商朝人祭祀用的圣物。你买了它,会有麻烦的。”
那胖子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起来:
“夔?雷神?哈哈哈哈!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这世上哪有什么神?哪有什么鬼?都是骗人的!”
他一挥手,冲那个农民喊:
“四千!我出四千!卖给我!”
那个农民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四千块。够他盖三间大瓦房,够他娶一房媳妇,够他下半辈子什么都不干。
他点了点头。
那胖子得意洋洋地掏出钱,数了四千块,塞进那农民手里。然后他一挥手,让两个伙计抬起那头骨,往城里走去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头骨被抬走,看着那黑洞洞的眼眶从他面前经过,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,越来越重。
那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真的动,是像——像是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他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的另一句话:
“夔,雷兽也。其骨为鼓,其声如雷。得之者,必有雷谴。”
雷谴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走远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那头骨被抬着,在夕阳里泛着幽幽的光,像是一只眼睛,正瞪着这片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