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在黑暗里跳动着,照着那几个人的脸。
沈望走在前头,老陈头跟在他旁边,后头是六个年轻人,手里都拿着锄头、铁锹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沙沙沙,踩在枯叶上,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走了两个时辰,终于到了那片干涸的湖边。
月光已经升起来了,淡淡的,薄薄的,照在那片黑乎乎的淤泥上,照在那些死鱼身上,照在那个越来越小的水坑上。水坑里的水又浅了一些,那些挤在里头的鱼虾鳖蟹,挤得更紧了,密密麻麻的,一层叠着一层。
那几个年轻人站在湖边,看着那些死鱼,看着那个水坑,看着水坑里那些挣扎求生的活物,都愣住了。
一个年轻人小声说:“这么多鱼……都死了?”
另一个说:“那水坑里的,还能活吗?”
老陈头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那些鱼,眼眶慢慢红了。
沈望带着他们绕过湖,走到那堆堵住水源的石头前头。
火把的光照过去,照亮了那堆像小山一样的石头。那几个年轻人看着那堆石头,脸上的表情都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么大一堆?”
“这得挖到什么时候?”
“咱们这几个人,挖得开吗?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那堆石头跟前,蹲下来,扒开一些小的石头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泥土还是湿的,有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,细细的,像一条条小蛇,慢慢往下流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人:
“水还在。就在这堆石头后头。只要把这些石头挖开,水就能流下去,流到湖里。”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,没有人说话。
老陈头走过来,拿起一把铁锹,往那堆石头走去。
“我老了,挖不动大的,可我能挖小的。”他说。
那几个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也拿起锄头、铁锹,走过去,开始挖。
沈望也拿起一把锄头,和他们一起干起来。
石头很大,很重。小的还能搬动,大的得好几个人一起推。有的石头卡得太紧,怎么推也推不动,得先用铁锹把周围的泥土挖松,再用锄头撬,一点一点地挪。
挖了一会儿,一个年轻人忽然喊了一声:
“有水!有水渗出来了!”
几个人围过去看。果然,那石头缝里,水渗得比刚才多了,细细的,亮亮的,顺着石头往下流。
他们的劲头更足了。
挖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们已经挖开了一个口子。那口子不大,只有一尺多宽,可水已经从里头涌出来了,哗哗的,像一条小瀑布,往山下冲去。
那些人站在那儿,看着那水,脸上全是笑。
“通了!通了!”
“水流下去了!”
沈望没有笑。他蹲下来,看着那个口子,看着那水往外涌。水流得很快,可那堆石头太大,太厚,这一个口子,根本不够。
他站起来,指着那个口子:
“还得挖。把这口子再挖大些。越大越好。”
那些人点点头,又拿起工具,继续挖。
又挖了一天一夜。
那口子越来越大,从一尺宽变成三尺宽,从三尺宽变成一丈宽。水涌得越来越急,越来越大,哗哗地往下冲,冲出一条新的水道,弯弯曲曲的,一直延伸到那片干涸的湖里。
沈望跟着那水,往湖边走去。
走到湖边,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水涌进湖里。
水涌进去,漫过那些黑乎乎的淤泥,漫过那些死鱼,漫过那些干裂的裂缝。那小小的水坑,慢慢变大,变大,变成一个真正的湖。
那些挤在水坑里的鱼虾鳖蟹,随着那水散开,散开,游进湖的各个角落。它们游着,跳着,翻腾着,尾巴甩得啪啪响,像是在庆祝,又像是在感谢。
那条飞鱼也在里头。
它浮在水面上,仰着头,望着沈望。那双眼睛亮亮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它忽然张开嘴,发出一声叫——
“呜——”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可那声音里,有一种东西,让沈望的心一下子软了。
它在说谢谢。
沈望站在湖边,看着那条飞鱼,看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虾,看着那越来越满的湖水,忽然笑了。
他笑了很久很久。
那几个年轻人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湖。一个年轻人忽然说:
“先生,这湖,能满了不?”
沈望点点头:
“能。只要上头的水不断,这湖就能满。”
另一个年轻人问:“那那些飞鱼,还会再飞走吗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:
“不会了。水有了,它们就不用飞了。”
那些人听着,都笑了。
老陈头走过来,站在沈望旁边,看着那湖,眼眶红红的:
“先生,您救了它们。”
沈望摇摇头:
“不是我。是你们。”
老陈头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光在闪:
“先生,您是个好人。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湖,看着那越来越满的水,看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鱼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湖面上,照得一片金光。那金光里,那些鱼游着,跳着,翻腾着,像是从一场大难里活过来,尽情地享受着这新的生命。
那条飞鱼,还在那儿浮着。它看着沈望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它忽然扑扇了一下那两片翅膀,从水里飞起来。
它飞得不高,只飞了几尺高,在湖面上盘旋了一圈。那翅膀薄薄的,透明的,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,美得不像话。
飞了一圈,它又落回水里。
沈望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它飞了。可它没有飞走。它只是飞了一圈,告诉他,它能飞了,可它不走了。
水有了,它就不走了。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: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那些人点点头,跟着他往回走。
走出很远,沈望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。
那湖还在那儿,满满的,亮亮的,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那些鱼还在游着,跳着,翻腾着。那条飞鱼,还在那湖中央浮着,仰着头,望着他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那片山,走出那个村子,走出那片土地。他知道,那湖不会再干了。那些鱼,可以活下去了。那条飞鱼,也不用再飞走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古玉。
温温的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在跟他说:
走吧,还有路要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