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站在那堆石头前头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堆石头太大了,像一座小山,从山坡上塌下来,把整条山沟堵得严严实实。最大的那些石头,比人还高,几个人都抱不过来。小的也有脑袋大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缝隙里填满了泥土和枯枝烂叶。石头缝里长出了草,有的已经半人高了,说明这塌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
沈望绕着那堆石头走了一圈。走了半天,才绕完。
这堆石头,少说也有几十丈长,两三丈高。要想把它挖开,得多少人?得多少天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那些湖里的水族,等不了那么久。
他爬上那堆石头,往石头后头看去。
石头后头,是一汪水。
那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水面静静的,没有一丝波纹,像一面镜子,照着天上的云。可那水是死的,被困在这堆石头后头,出不去,流不动。水面上漂着落叶,厚厚的一层,已经烂了,发着淡淡的臭气。
沈望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水。水凉凉的,可那凉里,透着一股死寂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去。
山坡上,有一道明显的痕迹。那痕迹从山顶一直延伸到这堆石头,像是一条巨大的伤口,把山坡划开了。痕迹两边的树都倒了,有的连根拔起,有的拦腰折断,横七竖八地躺在那儿,已经枯死了。
沈望顺着那痕迹往上爬。
爬了半个时辰,爬到半山腰,他停下来。
这里有一块大石头,比他刚才看见的那些都大,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。石头是从山上滚下来的,把山坡砸出一个大坑,然后又往前滚了几丈,才停下来。石头上长满了青苔,青苔已经干了,黄黄的,一块一块地翘起来。
沈望绕着那块石头转了一圈,忽然停下来。
石头底下,压着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只动物的尸体。已经被压扁了,干瘪了,可还能看出个大概。是一只鹿,或者是一只羊,角还在,直直地伸着,像是在死前还在挣扎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瞪着天,那双眼睛已经干了,成了两个黑洞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那只鹿,看了很久。
它是在逃。逃那场山崩。可没逃掉,被这块大石头压住了。它死了,死在这半山腰,没人知道,没人埋。只有那眼睛,一直瞪着天,像是在问为什么。
沈望站起来,继续往上爬。
爬到山顶,他站在那儿,往四周看去。
山顶很平,像是一个被削平的平台。平台上长满了草,草很高,没过膝盖。可那些草,都枯了,黄黄的,趴在地上,像一片死去的头发。
平台中央,有一个裂缝。
那裂缝很大,有一丈多宽,深不见底。裂缝边缘的泥土还是新的,没有长草,说明这裂缝是最近才出现的。沈望走到裂缝边上,往里看了一眼——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捡起一块石头,扔进去。
石头落下去,半天听不见回音。
沈望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他顺着裂缝往山下看去。那裂缝从山顶一直往下延伸,延伸到那堆石头的位置,然后消失了。
他明白了。
这山,裂了。
不是塌了一小块,是整座山都在动。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大雨,把山泡软了。山撑不住,就裂了,塌了。那些石头泥土滚下去,堵住了山沟,堵住了水源。可这裂缝还在,还在扩大。等它再扩大一些,整座山都可能塌下来。
到那时候,不光那个湖保不住,连山下的村子都保不住。
沈望站在山顶,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那些枯死的草,看着远处那片干涸的湖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。
他不是怕。
是急。
那些鱼,那些虾,那些蟹,那些鳖,都在那越来越小的水坑里挤着。它们不知道这山要塌,不知道这裂缝在扩大,不知道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。它们只知道水少了,快干了,快死了。
可他知道。
他知道,要想救它们,就得把那些石头挖开,把水放下来。可那石头那么多,那么大,他一个人根本挖不开。就算把村里的人都叫来,也得挖好几天。可那些鱼,等得了好几天吗?
他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声叫。
“呜——”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山下传来的。
他顺着那声音看去,看见那个小小的水坑。水坑里,那条飞鱼又浮上来了。它浮在水面上,仰着头,望着他,那双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问:你看到了吗?你能帮我们吗?
沈望站在山顶,看着那条飞鱼,看着那小小的水坑,看着那些挤在水坑里的水族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。
他帮不了它们。
至少,他一个人帮不了。
可他能去叫人。
他转过身,往山下跑去。
跑得很快,跌跌撞撞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树枝刮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,可他顾不上。他只是跑,拼命地跑,往山下跑,往村里跑。
跑过那片干涸的湖,跑过那些死鱼,跑过那片密密的林子。跑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老陈头正站在村口,往山里张望。看见沈望跑出来,他赶紧迎上去:
“先生!怎么样?”
沈望喘着气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
“老人家,叫村里人!都叫来!带上锄头,铁锹,能挖土的都带上!”
老陈头愣住了:
“出什么事了?”
沈望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山塌了,堵住了水。那湖快干了,里头的鱼快死了。得把石头挖开,把水放下来。”
老陈头听着,脸色变了。他转身就往村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
“来人!都来人!带上家伙!快!”
村里人听见喊声,都跑出来。老陈头把沈望的话说了一遍,那些人听着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有人问:“那湖离咱这儿远着呢,咱去挖,能来得及吗?”
又有人说:“咱自己的庄稼都快旱死了,还管那些鱼?”
还有人小声嘀咕:“那些鱼又不是人,死了就死了呗。”
沈望看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的犹豫,心里忽然有些发凉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那些人,不一定会帮他。
那湖里的鱼,和他们有什么关系?它们不是他们养的,不是他们吃的,和他们没有半点关系。它们死了,他们不会少一粒米;它们活了,他们也不会多一条鱼。
他们为什么要去挖?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的脸,看着他们眼睛里那复杂的光——有同情,有犹豫,有不愿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他想救那些鱼。
可他叫不动这些人。
他转过身,往山里走去。
老陈头在后头喊他:“先生!您去哪儿?”
沈望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摆了摆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回过头,看见老陈头跟了上来。后头还跟着几个人——都是村里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锄头、铁锹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。
老陈头走到他身边,喘着气说:
“先生,我老了,挖不动。可我陪您去。”
那几个年轻人也点点头:
“我们跟您去。”
沈望看着他们,看着那些朴素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。
他点点头,转过身,继续往山里走去。
身后,那几个年轻人跟了上来。
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升起来。可他们打着火把,一步一步往山里走,往那个快要干涸的湖走,往那些快要死的鱼走。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照得那些脸明明灭灭的,可那眼睛里的光,一直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