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望就进了山。
老陈头要跟他一起去,被他拦下了。那山路不好走,老陈头年纪大了,万一出点什么事,反倒麻烦。他只借了一把柴刀,一袋干粮,一个水壶,一个人往山里走去。
山路比他想像的还要难走。
一开始还有路,窄窄的,弯弯曲曲的,两边长满了杂草。走了两个时辰,路就没了。只剩下密密的林子,树很高,遮天蔽日的,走进去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,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。地上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一步一滑。到处是藤蔓,横七竖八地缠着,得用柴刀一边砍一边走。
沈望砍了半天,才往前走了不到五里地。
他停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,喘了口气。掏出水壶喝了一口,又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山里走,越觉得不对劲。
那些树,叶子开始发黄了。不是秋天那种黄,是枯黄,蔫蔫的,卷着边,像是渴了很久。地上的落叶也比别处厚,一层一层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有的树已经死了,光秃秃地立着,枝丫像一只只干枯的手,伸向天空。
空气也干了。没有那种山林里该有的湿润,吸进鼻子里,干巴巴的,带着一股焦枯的味道。
沈望心里越来越沉。
他又走了两个时辰,前头忽然开阔起来。
林子到了尽头,眼前出现一片空地。
那空地很大,有好几亩见方。地上全是淤泥,黑乎乎的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壳。裂缝很深,能伸进去一个拳头。淤泥上,到处都是死鱼。
大大小小的,各种各样的,密密麻麻地摊在那里。有的已经干了,硬邦邦的,像一块一块的鱼干。有的还在挣扎,尾巴一甩一甩的,可甩不动,陷在淤泥里,越陷越深。还有的刚死不久,眼睛还睁着,瞪着天,像是在问为什么。
沈望站在空地边上,看着那些死鱼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踩进那淤泥里。淤泥软软的,陷进去,没到脚踝。他拔出脚,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到空地中央,停下来。
空地中央,有一汪水。
那水很少,只有一小片,比洗澡盆大不了多少。浅浅的,只到膝盖深。水很浑,黄乎乎的,漂着死鱼,漂着烂草,漂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。
水边上,挤满了活物。
鱼,虾,蟹,还有几只鳖,都挤在那小小的水坑里,挤得密密麻麻的,一层叠着一层。它们拼命往水里钻,往深处挤,挤不进去的,就在边上扑腾,尾巴甩得啪啪响。
那些鱼的眼睛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朝着他。那双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绝望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像是在求他,又像是在问他。
沈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眼睛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声。
抬起头,往水坑深处看去。
那水坑中央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那东西很大,比那些鱼都大。它在水里翻腾着,搅起一片一片的泥浆,看不清是什么。可沈望能看见,它每翻腾一下,那些挤在边上的鱼就往里挤一点,像是给它让路,又像是在求它救它们。
翻腾了好一会儿,那东西忽然停下来。
一颗头从水里冒出来。
那是一颗鱼的头。很大,比人脸还大。可那头上,长着翅膀。
不对,不是头上长翅膀。是腮帮子两边,长着两片东西,薄薄的,透明的,像翅膀一样。那东西张开那两片翅膀,扑扇了一下,又合上。
飞鱼。
真正的飞鱼。
它浮在水面上,看着沈望。那双眼睛很大,很亮,像是两颗黑宝石。那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沈望看着它,它也看着沈望。
一人一鱼,就这么隔着那小小的水坑,互相看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飞鱼忽然张开嘴,发出一声叫——
“呜——”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风吹过空屋子,又像是婴儿的哭声。可那声音里,有一种东西,让沈望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它在哭。
它在求救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你们的水,快干了?”
那飞鱼当然听不懂。可它好像明白了什么。它又扑扇了一下那两片翅膀,然后低下头,往水里潜去。
潜下去之前,它又看了沈望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的东西——有感激,有不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然后它沉下去,不见了。
沈望站起来,往四周看去。
这片空地,原来是一个湖。一个很大的湖。那些淤泥,那些死鱼,那些挣扎求生的活物,都是这湖里的。可现在,湖快干了。只剩下这一小片水,和这水里挤得密密麻麻的东西。
他抬起头,往上看去。
这湖在山洼里,四面都是山。山上的水,应该流下来,流进这湖里。可现在,那些山溪,都干了。
水从哪儿来?
他顺着湖岸,往上走。
走了里把地,他忽然停下来。
前头,有一道山沟。那山沟是干的,沟底全是石头,白花花的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可那沟的尽头,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。
是一堆石头和泥土。
很大的一堆,像一座小山,从山坡上塌下来,把整个山沟堵得严严实实。
沈望走过去,站在那堆石头前头。
他明白了。
不是没有水。是水被堵住了。
那场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大雨,让山塌了一块。石头泥土滚下来,把这条山沟堵死。水从山上流下来,流不到湖里,被堵在这堆石头后头,积成了一个潭。
可那潭,也有满的时候。满了,水就会溢出来,从别的地方流走。流走的那些水,到不了这湖里。
湖里的水,就这么一点一点少了,干了。
那些飞鱼,那些水族,就这么被困在这越来越小的湖里,等着死。
沈望站在那堆石头前头,看着那些石头,看着那些泥土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那飞鱼刚才看他的那一眼,是在求他。
求他帮忙。
帮它们把水放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