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睡。
他坐在老陈头家的院子里,点着一盏油灯,把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翻来覆去地看。书页已经有些破损了,边角卷起来,有的地方字迹模糊,可他还能认出大部分。
他找到“西山经”那一章,一行一行地看。
“又西百八十里,曰泰器之山。观水出焉,西流注于流沙。是多文鳐鱼,状如鲤鱼,鱼身而鸟翼,苍文而白首赤喙,常行西海,游于东海,以夜飞。其音如鸾鸡,其味酸甘,食之已狂,见则天下大穰。”
不对。这是文鳐鱼,见则天下大穰,是大丰收的兆头。
他又翻。
翻到“南山经”,又有一段:
“有鸟焉,其状如蛇而四翼,其音如磬,见则其邑大旱。”
也不是。
再翻。
翻到“北山经”,终于找到了:
“又北三百二十里,曰灌题之山……有鱼焉,其状如鲤而鸡足,名曰鲑鱼,见则其邑大旱。”
还是不对。
他把书合上,闭上眼,使劲回想。
他记得很清楚,有一次翻到过一种飞鱼,说是大旱的兆头。可那是在哪一章?他记不清了。
老陈头从屋里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先生,还没睡?”
沈望睁开眼,摇摇头。
老陈头看着他那本书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问:
“先生,您这书上,有写咱们这儿的事吗?”
沈望想了想,把书翻开,递给他看。
老陈头接过书,凑到油灯下,看了半天。那些字他认不全,可那书上的图,他看得懂。他翻到一页,忽然停下来。
“先生,您看这个。”
沈望凑过去一看,愣住了。
那页上画着一条鱼,鱼身,有翅膀,正在飞。旁边写着两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后人加上去的:
“飞鱼,状如鲤而有翼,见则大旱。鱼无水可游,只能飞天。”
沈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鱼无水可游,只能飞天。
他想起白天那些从天而降的鱼。那些普通的鱼,没有翅膀,不会飞。可它们从天上掉下来,说明什么?说明它们是被什么东西带上天的。带它们上天的东西,就是那些飞鱼。
那些飞鱼,没有水可游了,所以飞起来。它们飞起来的时候,把别的鱼也带上天,然后扔下来,让人知道——旱要来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陈头。
“老人家,这附近,有没有什么水源?”
老陈头愣了一下:“水源?有啊。村后头有个山溪,常年不断水。咱村里人都喝那溪里的水。”
沈望站起来:“明天一早,带我去看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,老陈头带着沈望往后山走去。
山路不好走,窄窄的,弯弯曲曲的,两边长满了杂草。走了半个时辰,前头传来水声,哗哗的,越来越响。转过一个山弯,眼前出现一条溪。
溪水不小,从山上流下来,清清的,亮亮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溪边长满了水草,开着一些野花,白的,黄的,紫的,星星点点。几只蜻蜓在水面上飞着,翅膀一闪一闪的。
沈望蹲下来,捧起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水凉凉的,甜甜的,有一股山野的清香。
他看着这条溪,看了很久很久。
水还在。溪还没干。
可那些飞鱼,为什么已经飞走了?
他站起来,沿着溪往上走。
走了里把地,他忽然停下来。
前头的水变浅了。不是慢慢变浅,是突然变浅。溪底的石头露出来,白花花的,被太阳晒得发烫。那些石头缝隙里,有死鱼。一条一条的,干瘪瘪的,发着臭气。
他蹲下来,扒开那些石头,往上游看去。
更远处,溪已经干了。只剩一道干涸的沟,弯弯曲曲的,往山上延伸。沟底全是石头,大大小小的,圆滚滚的,在阳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条干涸的溪沟,心里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这儿要旱。
是上游要旱。
那溪的水,是从山上流下来的。如果山上没水了,这溪也就干了。那些飞鱼,是从山上的水源飞出来的。它们知道山上要干了,所以飞起来,告诉人——旱要来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老陈头。
“老人家,这山里头,有没有什么湖?什么潭?”
老陈头想了想,点点头:
“有。翻过这座山,再往里走二十里,有个湖。叫天池。不大,可水很深。咱这儿的人,都没去过那儿,太远了。”
沈望看着那座山,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那湖,是不是快干了?
他回过头,看着那条溪。
溪水还在流,哗哗的,清清亮亮的。可他知道,这水,流不了多久了。
那些飞鱼,已经飞走了。它们在告诉人,水源要断了,旱要来了。可人听不懂,还以为那是老天赐福,在抢那些从天而降的鱼。
他忽然想起那本古书上的另一句话:
“飞鱼现,旱魃将至。人不悟,则饥馑随至。”
旱魃将至。
人不悟。
他站在溪边,看着那清清的水,看着那些还在飞来飞去的蜻蜓,看着远处那座山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。
老陈头跟在后头,见他一直不说话,忍不住问:
“先生,是不是要出大事了?”
沈望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着头,一步一步往山下走。
走到村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那片海。
海还是那片海,灰蒙蒙的,一望无际的。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哗哗的响声。渔船在海面上漂着,渔夫们正在收网,网里蹦跳着鱼。
一切看着都那么平常。
可他知道,这平常,快到头了。
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走到老陈头家门口,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。
他停下来,往山那边看去。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山,青青的,静静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可他知道,那山里头,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。
那些飞鱼,正在从那个湖里飞出来。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遮天蔽日的,往别处飞去。
它们飞走了。
旱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