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秋天,东海边出了件怪事。
沈望那时正走在浙江沿海的一条小路上,想去看看海。他走了很多地方,见过山,见过江,见过湖,唯独还没见过海。听说东海很大,大得望不到边,他想去看看,看看那水天相接的地方是什么样子。
走了十来天,他到了一个叫石塘的小渔村。
村子在海边,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。房子都是石头垒的,矮矮的,挤挤挨挨的,蹲在海边的山坡上,像一群晒太阳的老人。村口有几棵老槐树,树底下蹲着几个老人,抽着烟,聊着天,看着海。
沈望进村的时候,正是傍晚。天边烧得通红,海面上铺满了金红色的光,渔船正一条一条地往回划,船上的渔夫喊着号子,岸上的女人孩子等着接鱼。一切看着都那么平常,那么安宁。
可那安宁,没持续多久。
第二天一早,沈望被一阵喧哗吵醒了。
他推开窗户,往外看去。村里的人都在往海边跑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跑得跌跌撞撞的,一边跑一边喊:
“快去看!天上下鱼了!”
“鱼雨!鱼雨!”
“老天爷显灵了!”
沈望愣了一下,披上衣服,跟着那些人往海边跑去。
跑到海边,他站住了。
海边的沙滩上,落满了鱼。
不是一条两条,是成百上千条。大大小小的,各种各样的,有的还在蹦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它们密密麻麻地铺在沙滩上,铺成厚厚的一层,银光闪闪的,像给沙滩铺了一层鱼做的毯子。
天还在往下掉鱼。
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从天上掉下来,扑通扑通砸在沙滩上,砸在海水里,砸在那些目瞪口呆的人头上身上。有人躲着,有人接着,有人跪下来磕头。
沈望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
天是灰的,厚厚的云压得很低。云层里,一群一群的鱼正在往下掉。它们像是从云里钻出来的,又像是从更高的地方掉下来的,密密麻麻的,遮天蔽日的,像是下了一场鱼做的雨。
沈望愣在那儿,看着那些鱼从天而降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他在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读过这种东西。
飞鱼。
其状如鲋,鱼身而鸟翼,出入有光,见则天下大旱。
飞鱼出现的地方,会有大旱。
可他眼前这些鱼,没有鸟翼。它们就是普普通通的鱼,鲫鱼,鲤鱼,草鱼,鲢鱼,还有好多他叫不出名字的。它们从天上掉下来,落在沙滩上,落在海水里,落在那些人的头上身上。
这是怎么回事?
人群里,有人在喊:
“老天爷赐福了!咱们有鱼吃了!”
“捡啊!快捡啊!”
“这么多鱼,够吃一年的!”
人们开始往沙滩上冲,抢着捡那些鱼。有人用筐装,有人用篓背,有人用衣服兜,还有人干脆趴在地上,用手往怀里扒拉。
沈望没有动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抢鱼,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鱼,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。
不对。
这不是赐福。
这是示警。
他转过身,想找个人问问。可他刚走了几步,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别捡!都别捡!”
沈望回过头,看见一个老人从人群里冲出来,跑到那些捡鱼的人跟前,一把抓住一个人的胳膊,把那人手里的鱼打落在地上。
那人愣住了:“老陈头,你干什么?”
那老人——老陈头——脸色苍白,浑身发抖,指着那些鱼:
“这是灾!不是福!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,这种鱼雨,是大旱的兆头!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大旱?”
“不能吧?咱这儿靠着海,哪来的旱?”
老陈头摇着头,声音发颤:
“我爷爷说,他年轻的时候,也见过一次这种鱼雨。那之后,整整一年没下雨,庄稼全死了,河都干了,人渴死的都有……”
那些人听着,脸上的兴奋慢慢退去,变成了恐惧。
有人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这些鱼……”
老陈头摆摆手:
“鱼可以吃。可你们得记住,这是老天在告诉咱们,要出事了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,慢慢往村里走去。走得很慢,佝偻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孤单。
那些人站在沙滩上,看着那满地的鱼,又看看那灰蒙蒙的天,谁也没有再捡。
沈望追上去,跟在老陈头旁边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您说的那个大旱,是多久以前的事?”
老陈头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七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,跟我爷爷住在南边的一个村子里。那天下鱼雨的时候,我爷爷就说要出事。果然,那之后,整整一年没下雨。村里人死的死,逃的逃,最后就剩十几户了。”
他说着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
“那鱼雨之后,还有什么别的征兆吗?”
老陈头想了想,点点头:
“有。那之后没几天,海里的鱼就少了。打不上来,怎么打也打不上来。后来才知道,那些鱼,都飞走了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
“飞走了?”
老陈头点点头:
“飞鱼。我爷爷说的,那种长翅膀的鱼。它们飞起来,遮天蔽日的,往别处飞。它们飞走的地方,就要大旱。”
沈望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
天还是灰的,厚厚的云压得很低。云层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那句话——
飞鱼,其状如鲋,鱼身而鸟翼,出入有光,见则天下大旱。
不是所有的鱼雨都是大旱的兆头。可如果有那种长翅膀的鱼出现,那就一定是。
那些长翅膀的鱼,现在在哪儿?
他转过身,往海边走去。
走到海边,他站在那儿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海。海面上风平浪静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海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。
那些普通的鱼,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可那些长翅膀的飞鱼,是从海里飞出去的。
它们飞走了。
它们去的地方,会大旱。
那它们飞来的地方呢?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鱼,是从哪儿来的?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天那么高,那么远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隐隐觉得,那上面,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。
那些飞鱼,把普通的鱼带上天,又扔下来,是在告诉人什么。
告诉人,它们要走了。
告诉人,旱要来了。
沈望站在海边,看着那片天,看着那片海,看着那些还在沙滩上发呆的人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那老人说得对。
这不是赐福。
这是示警。
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走到村口,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很轻,很远,像是从海那边传来的: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像是风,又像是鱼叫。
他停下来,往海那边看去。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海,灰蒙蒙的,一望无际的,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可他知道,那海底下,有东西。
它们在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