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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县令罢手



那场大雨之后,五河县像是换了一个天地。


那些干裂的土地,如今一片绿油油的。禾苗疯长着,一天一个样,前几天还只是刚冒出头的嫩芽,后几天就长到膝盖高了。玉米、高粱、豆子、红薯,什么都长得快,长得壮,像是憋了两年的劲一下子全使出来了。


村里人天天往地里跑,看着那些庄稼,笑得合不拢嘴。


“活了!全活了!”


“今年肯定是个大丰收!”


“多亏那当康啊,要不是它来报信,哪来的这场雨?”


这样的话,沈望走到哪儿都能听见。


可他也听见了别的话。


“听说县太爷还要抓它?”


“抓什么抓?那东西是神,是来救咱们的,抓它要遭报应的!”


“可那县太爷不信啊,人家是读书人,读的都是圣贤书,不信这些。”


“他不信,咱信。他要敢抓,咱就敢拦!”


沈望听着这些话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

那县令虽然让衙役带了话,说让当康跑远点,可他到底会不会真的罢手,谁也不知道。毕竟他是官,他说了算。百姓再信当康,也拦不住官家的兵。


第八天头上,县里来人了。


还是那个骑驴的黑脸汉子,带着二十来个乡勇,又进了村。这回他们没有带猎狗,也没有搜田,直接奔周三爷家去了。


村里人都围过去,挤在周三爷家门口,往里看。


那黑脸汉子坐在周三爷家的堂屋里,喝着茶,慢悠悠地说:


“周老头,大人让我来问问,那东西又出现了没有?”


周三爷站在他面前,不卑不亢:


“回差爷,没有。那天下雨之前,它就走了,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

黑脸汉子哼了一声:“你少糊弄我。村里人都说,是那东西带来的雨,保的丰收。它要是真那么神,能不来看看?”


周三爷摇摇头:


“差爷,那东西是不是神,老汉不知道。可它走了就是走了,老汉不敢骗您。”


黑脸汉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:


“周老头,你是个老实人,我信你。可大人那边,不好交代啊。”


周三爷愣了一下:“大人他……”


黑脸汉子摆摆手,压低声音说:


“大人这些天,也听说了一些事。说那东西出现之后,就下了雨;说你们这村里,庄稼长得比别处好;说老百姓都当它是神,要保它。大人心里,也有些拿不准了。”


周三爷听着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

黑脸汉子继续说:


“大人让我来,就是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。要是在,就抓;要是不在,就算了。反正它也没害人,犯不着跟老百姓对着干。”


他说着,站起来,拍拍周三爷的肩膀:


“周老头,你运气好。那东西跑得快,不然,今天可就麻烦了。”


周三爷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差爷说得是。”


黑脸汉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,忽然又停下来,回过头:


“对了,大人还让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

周三爷赶紧说:“差爷请讲。”


黑脸汉子看着他,慢悠悠地说:


“大人问,你们真信那东西是吉兆?”


周三爷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说:


“差爷,老汉活了七十年,什么事没见过?可像这样的事,头一回。那东西来了,雨就来了;雨来了,庄稼就活了;庄稼活了,老百姓就有活路了。您说,这不是吉兆是什么?”


黑脸汉子听着,没说话。


周三爷又说:


“差爷,您回去跟大人说,那东西不管是不是吉兆,它帮了咱老百姓,咱老百姓就念它的好。大人要是非要抓它,咱老百姓拦不住,可心里头,会一直记着。”


黑脸汉子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


“周老头,你这话,我记下了。”


他一挥手,带着那些乡勇,走了。


村里人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


“周大爷,他说什么?”


“那县太爷还抓不抓?”


周三爷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乡勇走远,慢慢说:


“不抓了。”


人群里一阵欢呼。


周三爷抬起手,让他们安静。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庄稼,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田野,看着那些高兴得又蹦又跳的人,眼眶忽然红了。


“不抓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有些发颤,“那县太爷,罢手了。”


那天晚上,村里人杀了一头猪,摆了几桌酒,请沈望也去喝。沈望没有推辞,坐在周三爷旁边,喝了一碗又一碗。


酒过三巡,周三爷拉着他的手,老泪纵横:


“先生,多亏您啊。要不是您去跟大人说那些话,大人哪会罢手?”


沈望摇摇头:


“不是我。是那当康自己救了自己。它做对了事,老天爷帮它。”


周三爷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


“先生说得对。它做对了事,老天爷帮它。”


他举起碗,冲那些人喊:


“来,敬当康一碗!”


那些人纷纷举起碗,齐声喊:


“敬当康!”


沈望也举起碗,喝干了碗里的酒。


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那些人还在喝,还在笑,还在说着当康的事。沈望坐在那儿,听着那些话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
这世上的事,有时候很简单。


你对人好,人就对你好。你帮了人,人就记得你。哪怕你是异兽,哪怕你和人长得不一样,只要你心是好的,人就认你。


那当康,就是这样的。


它来了,告诉人要下雨了。雨来了,庄稼活了。人记住了它,念它的好,替它挡了那些要抓它的人。


这就够了。


第二天一早,沈望离开了村子。


周三爷带着几个人送他,一直送到村口。周三爷拉着他的手,说了好多话,无非是些“先生保重”“以后常来”之类。沈望一一应着,心里却知道,这一别,大概就是永远了。


走出村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。


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冲他挥手。周三爷站在最前头,那只干枯的手举得高高的,一下一下地挥着。


他身后,那片田野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庄稼长得正好,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。风一吹,那些叶子哗哗响,像是在唱歌。


沈望看了很久很久。


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

走出那片田野,走出那个村子,走出五河县的地界。他知道,秋天的时候,那里会有一个大丰收。那些庄稼会结出沉甸甸的果实,那些人会有一个饱饱的冬天。


那当康,不会再回来了。可它留下的东西,会一直在。

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古玉。


温温的,像是刚睡醒。


他忽然想起那当康的叫声——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

那声音,还在他心里响着。


秋天的时候,沈望在另一个地方,听说了五河县的消息。


那年的收成,是十年来最好的。庄稼长得比人还高,粮食堆满了仓,老百姓过了一个肥年。有人说是老天开眼,有人说是风水好,可五河县的人都说,是当康保佑的。


那县令后来也信了。


据说他亲自去了那村子,看了那些庄稼,听了那些老百姓的话。他站在田野边上,看着那片金黄的庄稼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:


“这世上,有些事,还真说不清。”


沈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坐在一家小饭铺里吃面。他把碗放下,笑了笑,然后继续吃。


吃完面,他付了钱,背起包袱,继续往前走。


天很高,很蓝,风很轻,很暖。


他走在路上,想着那只当康,想着那些人,想着那一声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

那声音,好像还在风里飘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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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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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