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从县城出来之后,没有走远。
他就在五河县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住了下来。那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都是种地的农民。他们听说沈望是外乡人,也没多问,给他腾了一间空屋,让他住下。
沈望每天早起,去田野里走走。那些地已经被雨水泡软了,黑油油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有的地块已经种上了种子,有的还在翻土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都在地里忙活着。他们脸上有了笑模样,说话也有了力气,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死气沉沉。
可沈望知道,他们心里还悬着一件事。
那当康,还会不会再回来?
那些乡勇,还会不会再搜?
那个新来的县令,到底会怎么做?
他问过村里的人,那些乡勇追着那团光跑了一夜,什么也没追着。天亮的时候,他们骂骂咧咧地回去了,说改天再来。可改天是哪天,谁也不知道。
沈望每天往田野深处走一走,看看有没有当康的踪迹。可那东西就像消失了一样,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第五天早上,沈望照常起床,推开门,愣住了。
天变了。
不是变晴,是变阴。厚厚的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压在头顶上,压得低低的,像是要塌下来。风也起来了,吹得那些刚翻过的泥土扬起来,扑在人脸上,凉飕飕的。
村里的人都出来了,站在自家门口,仰着头,看着那片天。
有人小声说:“要下雨?”
又有人说:“不能吧?前几天刚下过。”
还有人说:“再下一场,那可就太好了。”
周三爷也出来了。他拄着拐杖,站在村口,望着那片天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转过身,冲着那些人喊:
“都愣着干什么?把家伙收起来!把该盖的都盖上!这雨不小!”
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跑回家,收东西的收东西,盖东西的盖东西。沈望也帮着他们,把那些晒在外头的农具收进屋里,把那些还没种完的种子盖好。
刚收拾完,雨就下来了。
不是前几天那种绵绵的雨,是暴雨。哗的一下,像天塌了一个口子,水直直地倒下来。那雨砸在地上,砸起一片一片的水花,砸得人睁不开眼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像一道一道的水帘子,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。
沈望站在屋檐下,看着那雨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场雨,太大了。
大到不像是一场普通的雨。
他想起那当康的叫声——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那声音还在他耳朵里响。那东西来的时候,下了七天雨。可那雨是绵绵的,细细的,像是在喂这片土地喝水。这场雨呢?这么猛,这么急,像是要把这地浇透,浇个够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那当康,是来报信的。
它告诉人,雨要来了。可它没告诉人,来的会是这么大的雨。
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
沈望推开门,走出去。
外头的世界,像是换了一个。
那些干裂的土地,现在全泡在水里,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水洼。那些刚种下去的种子,不知道被冲走了多少,可那些还留在地里的,已经开始发芽了。嫩绿的,细细的,从水里钻出来,一丛一丛的,像是给这片土地铺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。
那些枯死的庄稼,虽然活不过来,可那些新长出来的草,已经把那些枯黄盖住了。放眼望去,一片绿油油的,全是生机。
沈望站在田野边上,看着那片绿,心里忽然有些感动。
他想起那当康。它来的时候,这片土地还是一片死寂。它走了之后,雨来了,绿来了,活气来了。
它做完了它该做的事。
村里的人都出来了,站在田野边上,看着那片绿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看着,看着,有人眼眶红了,有人眼泪流下来了。
周三爷也出来了。他拄着拐杖,站在最前头,看着那片绿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忽然跪下来,冲着那片田野,磕下头去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磕完了,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:
“都跪下,磕头。”
那些人愣了一下,然后齐刷刷地跪下来,冲着那片田野,磕下头去。
沈望没有跪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磕头,看着那片绿油油的田野,看着远处那片刚被雨水洗过的天。
他忽然问周三爷:
“老人家,你们这是谢谁?”
周三爷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光:
“谢当康。谢老天。谢那些帮咱们的东西。”
沈望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转过身,往田野深处走去。
走了很远,远到那些人已经看不见了,远到那片绿油油的田野已经到了尽头,他才停下来,站在一条干涸的水沟边上。
沟里已经有水了。细细的,浅浅的,慢慢流着。水底有石头,有沙子,还有几根嫩绿的水草,在水里摇摇晃晃的。
他蹲下来,捧起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
那水凉凉的,甜甜的,像是活过来了。
他忽然听见一声叫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山那边传来的——
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他猛地站起来,往那边看去。
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山,青青的,静静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那叫声又响了一下,然后就停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山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东西,还活着。它跑进山里,躲过了那些搜捕的人。现在雨来了,地活了,它也该安心了。
它不会回来了。
它已经做完了它该做的事。
沈望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还在看着那片田野。有人已经开始下地了,卷着裤腿,踩着泥,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被冲散的种子重新埋好。
周三爷看见他,迎上来:
“先生,您去哪儿了?”
沈望摇摇头:“随便走走。”
周三爷看了看他,没有多问。他指着那片田野,眼睛亮亮的:
“先生,您看,这苗,长得快不快?昨天还没见着,今天就冒出来了。这么下去,今年肯定是个大丰收!”
沈望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些嫩绿的禾苗,看着那些弯着腰在地里忙活的人,看着周三爷那张满是皱纹却带着笑的脸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那当康,真的做到了。
它来的时候,这片土地还是一片死寂。它走了之后,雨来了,绿来了,希望来了。
那些人不一定知道是它帮了他们。可它不在乎。它只是做了它该做的,然后就走了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屋里走去。
他该走了。
这地方的事,已经了了。
那当康不会再回来。那些人会好好种地,秋天会有好收成。那个县令,应该也不会再来找麻烦了。
他收拾好包袱,走出门。
周三爷还在村口站着,看见他背着包袱出来,愣了一下:
“先生,您要走?”
沈望点点头。
周三爷想说什么,可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只是走过来,拉住沈望的手,握了握,然后松开。
沈望冲他点点头,转过身,往村外走去。
走出很远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。
他回过头,看见那些人正站在村口,冲他挥手。周三爷站在最前头,那只干枯的手举得高高的,一下一下地挥着。
沈望也举起手,冲他们挥了挥。
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那片田野,走出那片刚被雨水滋润过的土地,走进那一片茫茫的山野里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在说:走吧,还有路要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