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光引着那些乡勇和猎狗,往田野深处跑去,越跑越远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望站在村口,看着那光消失的方向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那光不是当康,他知道。当康不会发光。那是什么?是谁在帮它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心里隐隐觉得,这片土地上,有些东西,比人想的要多。
第二天一早,沈望去了县城。
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,两边是些铺子——杂货铺、布庄、饭馆、茶馆,还有一座气派的县衙。县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张着嘴,瞪着眼,像是在吓唬每一个从门口经过的人。
沈望走到县衙门口,对守门的衙役拱了拱手:
“劳烦通报一声,草民有事求见县太爷。”
那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他穿着普通,不像是有身份的人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
“去去去,县太爷忙着呢,没空见你。”
沈望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,塞进那衙役手里。
那衙役看了看手里的银元,脸色好看了些:
“你等着,我去通报。”
不一会儿,那衙役出来,冲他招招手:
“进去吧。大人心情不好,你说话小心点。”
沈望跟着他走进县衙,穿过一个院子,进了正堂。
正堂里坐着一个年轻人,三十来岁,穿着官袍,戴着官帽,白白净净的,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。他正低着头看什么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沈望跪下磕了个头:“草民沈望,拜见大人。”
那县令摆摆手:“起来吧。你有什么事?”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县令的眼睛:
“大人,草民是为当康之事而来。”
那县令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当康?就是那野猪?”
沈望点点头:“大人,那不是野猪,是当康。古籍有载,当康出现,天下大穰,是丰收的吉兆。”
那县令冷笑一声:
“吉兆?本官读了二十年书,从没听过这种说法。什么当康不当康,不过是愚夫愚妇的迷信罢了。这世上哪有什么吉兆凶兆?都是骗人的。”
沈望看着他,不急不慢地说:
“大人不信吉兆,那大人信不信眼前的事?”
那县令愣了一下:“眼前什么事?”
沈望指着窗外的天:
“这县里旱了两年,颗粒无收,百姓苦不堪言。可那当康出现之后,下了七天雨。地活了,庄稼能种了,百姓脸上有笑了。大人,这不是眼前的事吗?”
那县令沉默了一会儿,随即又皱起眉头:
“那是凑巧。天要下雨,谁也拦不住。跟那野猪有什么关系?”
沈望摇摇头:
“大人,有些事,不是凑巧就能解释的。那当康出现的地方,方圆几十里,只有这一片下了雨。别的地方,还是旱着。大人若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查。”
那县令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沈望继续说下去:
“大人,您新来此地,想为百姓做点事,草民明白。可您要是把那当康杀了,百姓会怎么想?他们会说,新来的县太爷杀了他们的救命恩人,杀了给他们带来雨水和丰收的吉兆。到时候,您还怎么在这县里为官?”
那县令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站起来,在堂里来回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盯着沈望:
“你这是在威胁本官?”
沈望摇摇头:
“草民不敢。草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那县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,那笑容有些冷:
“实话?什么实话?你一个草民,懂什么?那东西要是真是吉兆,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旱了两年之后来?为什么来了就下雨?你不觉得这里头有蹊跷吗?”
沈望点点头:
“是有蹊跷。可蹊跷,不一定就是妖孽。也可能是上天看百姓太苦,派来送信的。”
那县令愣了一下,随即又冷笑起来:
“上天?你信这个?”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大人,草民见过一些事,信不信的,已经不重要了。可草民知道,有些东西,杀了,就没了。那当康要是真被杀了,这县里的百姓,会恨您一辈子。”
那县令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沈望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没那么冷了: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沈望。”
那县令点点头,又坐回椅子上,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沈望等着。
那县令放下茶杯,忽然问:
“你说你见过一些事。什么事?”
沈望想了想,把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的事,把那些他一路走来见过的异兽的事,简单说了一遍。九尾狐,山魈,竦斯,乘黄,鱼妇,肥遗,鹿蜀,九凤,犰狳,陵鱼,珠鳖——一桩桩,一件件,说得不紧不慢。
那县令听着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。
沈望说完,看着他。
那县令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问:
“你说的这些,都是真的?”
沈望摇摇头:
“草民不知道。草民只知道,草民亲眼看见的,都是真的。”
那县令又沉默了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得那张年轻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他坐在那儿,像是想了很久,又像是什么也没想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
“你下去吧。”
沈望愣了一下。
那县令摆摆手:
“那东西的事,本官会再考虑。你先下去。”
沈望看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可那张脸上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只好跪下磕了个头,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:
“大人,草民还有一句话。”
那县令抬起头,看着他。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:
“那当康,昨晚被那些乡勇追着,往山里跑了。它要是再回来,大人能不能……放过它?”
那县令没说话。
沈望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出声,只好转身走了。
走出县衙,站在大街上,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可他心里,还是凉的。
那县令没说答应,也没说不答应。
他只是说“会再考虑”。
考虑多久?考虑出什么结果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当康的命,悬在那一念之间。
他转过身,往城外走去。
走出城门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他回过头,看见一个衙役骑着马,从城里跑出来,跑到他跟前,勒住马。
“沈先生,”那衙役说,“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:“什么话?”
那衙役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
“大人说,那东西要是再回来,让他跑远点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沈望愣住了。
那衙役说完,一夹马肚子,骑马跑了,扬起一路尘土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尘土慢慢落下,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路尽头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县令,信了。
不是全信,可至少,他愿意给那东西一条活路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忽然笑起来。
笑着笑着,他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那片天。
天蓝蓝的,干干净净的,像一块新布。那布上,什么也没有。可他知道,那布后面,有东西。有很多东西。它们都在看着,等着,守着自己该守的,做着自己该做的。
他忽然想起那当康的叫声——
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那声音,还在他耳朵里响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在说:走吧,还有路要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