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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县令欲捕



雨下了三天,停了一天,又下了两天。


那些干裂的土地喝足了水,慢慢软下来,变成黑油油的泥。那些枯死的庄稼虽然活不过来,可地里头,已经有人开始翻土,准备种新的。村里人的脸上有了笑模样,说话也有了力气,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死气沉沉。


可那笑模样,没持续几天。


第五天一早,村里来了一个人。


那人骑着马,穿着官差的衣裳,腰里别着腰牌,一看就是县衙里的人。他在村口下马,找了个人问了路,直奔周三爷家。


周三爷就是那天认出当康的老人。他是这村里辈分最高的人,七十多岁了,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可什么都懂,谁家有难事都来找他拿主意。


那官差进了周三爷的门,待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,又出来,骑马走了。


村里人都围过来,问周三爷出了什么事。


周三爷的脸色不好看。他坐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半天不说话。抽完一锅,他把烟袋往鞋底磕了磕,才开口:


“新来的县令,要抓那东西。”

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

“抓当康?”


“凭什么抓?”


“它来了才下的雨,它救了咱们!”


周三爷抬起手,让他们安静。


“那县令是外地来的,年轻,不信这个。他说这是妖孽,是祸害,要组织乡勇,进山搜捕,以绝妖患。”


有人急了:“他凭什么?那是咱们的救命恩人!”


周三爷摇摇头:“他是官,他说的算。”


人群里静了一静。


有人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
周三爷没说话。他只是抽着烟,看着远处那片田野。田野里,那些新翻的泥土黑油油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可那光里,好像少了什么。


少了那一声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

那天下午,村里又来了人。


这回不是官差,是一队乡勇。二十来个人,拿着锄头、铁锹、木棍,有的还带着猎狗。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,三十来岁,满脸横肉,骑着一头驴,驴后头跟着几只猎狗,汪汪地叫。


他们进了村,挨家挨户地搜。


搜什么?搜当康的踪迹。


可当康早就走了。那天雨一下,它就走了,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。


搜了一下午,什么也没搜着。那黑脸汉子骑在驴上,骂骂咧咧的,说这村里的刁民把妖孽藏起来了,要是不交出来,就把他们都抓去县衙。


周三爷走出来,站在那黑脸汉子面前。


“这位差爷,”他说,“那东西是来报喜的,不是妖孽。它来了,天才下雨,地才活过来。您不能抓它。”


那黑脸汉子低头看着他,冷笑一声:


“报喜?一头野猪会报喜?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


周三爷不卑不亢:“您不信,可以问问村里人。那东西出现之后,下了七天雨。这难道不是吉兆?”


那黑脸汉子愣了一下,可随即又冷笑起来:


“吉兆?我看是妖兆!天旱了两年,忽然来这么个东西,又忽然下雨,这里头肯定有鬼!大人说了,这种东西,宁可错杀,不可放过!”


他一挥手,冲那些乡勇喊:


“给我搜!搜遍这方圆几十里,也要把那东西找出来!”


那些乡勇应了一声,带着猎狗,往田野里跑去。


周三爷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和狗跑进田野,脸色灰白。


村里人也站在那儿,谁也不敢动。


只有那些猎狗的叫声,汪汪汪,一声接一声,在田野里回荡。


那天夜里,沈望回到了这个村子。


他本来已经走了,走了两天,往北去了。可走着走着,总觉得心里不踏实。那当康的叫声,老在他耳朵里响。那东西那么相信人,那么好心,来告诉人雨要来了,丰收要来了。可那些人呢?能保护好它吗?


他越想越不安,转身又往回走。


走到村口,他看见村里灯火通明,人声嘈杂。他加快脚步,走进村,看见那些人正聚在周三爷家门口,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。


周三爷看见他,眼睛一亮,赶紧迎上来:


“先生!您可回来了!”


沈望点点头:“出什么事了?”


周三爷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说完,他拉着沈望的手,老泪纵横:


“先生,您见多识广,您说,这可怎么办?那东西是来救咱们的,咱们不能看着它被抓去杀了啊!”


沈望听着,心里一沉。


他看着那些人,看着他们脸上焦急的表情,看着周三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泪光。这些人,穷苦了一辈子,旱了两年,好不容易盼来一场雨,盼来一个好兆头。可现在,有人要来把那兆头杀了。


他转过身,往田野里走去。


周三爷在后头喊:“先生,您去哪儿?”


沈望头也不回:“去找它。”


田野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,哗哗的,像是谁在哭。沈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听。他听见远处有狗叫,一声一声的,越来越近。


那些乡勇,还在搜。


他加快脚步,往狗叫的反方向走去。


走了一里多地,他忽然停下来。


前头,有一个影子。


那影子蹲在田埂上,不大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照出它的轮廓——灰褐色的毛,长长的嘴,大大的耳朵。


当康。


它蹲在那儿,望着远处那些狗叫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


沈望慢慢走过去,在它面前蹲下来。


它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小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恐惧,是别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

沈望看着它,轻声说:


“他们在抓你。你得走。”


那当康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

沈望又说:“往山里走。越远越好。等那些人走了,你再回来。”


那当康忽然张开嘴,叫了一声——


“当康——”


很轻,很细,像是在说:我知道了。


然后它站起来,转过身,慢慢往山里走去。走得慢慢的,稳稳的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它走远,看着它消失在黑暗里。


远处,狗叫声越来越近。


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

走到村口,正好撞上那群乡勇。那黑脸汉子骑在驴上,看见他,愣了一下:


“你是什么人?”


沈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
黑脸汉子正要再问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


“快看!那边有光!”


所有人都往那边看去。


田野深处,亮起一点光。那光幽幽的,像是萤火虫,可又比萤火虫亮。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说什么。


黑脸汉子眼睛一亮:


“追!”


那些乡勇和猎狗,往那光的方向追去。

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人和狗消失在黑暗里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
那光,不是当康。


那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

它在替当康引开那些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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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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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