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 安徽某县,田里突然出现一头野猪,长着大獠牙,叫起来像喊自己的名字 。
沈望从那片湖走出来之后,一路往北走。
他想去安徽。没有特别的原因,只是听说那边这几年收成不好,连着旱了两年,地里颗粒无收,老百姓苦不堪言。他想去看看,看看那片土地上的人在怎么活着。
走了十来天,他到了一个叫五河县的地方。
这地方在淮河边上,本是个鱼米之乡。可沈望一进县境,就觉出不对劲了。
太干了。
田里的土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壳,裂缝能伸进去一个拳头。庄稼早就枯死了,剩下一片枯黄的秸秆,东倒西歪地戳在地里,像一个个死人。路边的树也蔫了,叶子卷着,发黄,落了一地。连风都是干的,吹在脸上,像砂纸刮过一样。
沈望沿着一条土路往前走,走了两个时辰,看见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土坯垒的,好多已经塌了,剩下半截墙,露着里头的稻草。村口蹲着几个老人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凹进去,颧骨高高突起,像骷髅上贴了一层皮。他们看见沈望,只是抬了抬眼皮,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。
沈望走过去,在他们面前蹲下来。
“老人家,这地方旱了多久了?”
一个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浑浊,可浑浊里有一点光,是那种已经绝望了又不得不活着的光。
“两年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两年没下一场透雨。庄稼死光了,树也死了,人都快活不下去了。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
两年。那得死多少人?
他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。
人声,喊声,乱糟糟的,从村外传来。那些老人抬起头,往那边看去,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——不是绝望,是别的,是兴奋,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沈望也往那边看去。
一群人正从村外跑过来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一边跑一边喊:
“快去看!野地里来了个东西!”
“长得像猪,可会叫!”
“叫得像喊自己名字!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他站起来,跟着那些人往村外跑去。
跑了半里地,前头围着一群人。沈望挤进去,往中间一看,愣住了。
那是一只野猪。
可它又不像是野猪。它比野猪小一点,毛是灰褐色的,背上有一道黑杠,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。它的嘴比野猪长,耳朵比野猪大,四条腿也比野猪细。它站在人群中间,抬着头,看着那些人,一动不动。
最奇的是它的叫声。
它忽然张开嘴,叫了一声——
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那声音清亮亮的,像鸟叫,又像是人在喊自己的名字。叫完了,它又闭上嘴,继续看着那些人。
人群里有人在喊: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“妖怪!是妖怪!”
“打死它!打死它!”
有人捡起石头,要往那东西身上砸。
就在这时,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:
“住手!”
人群分开,走进来一个老人。那老人很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树皮,可那双眼睛,亮得出奇。他走到那东西跟前,蹲下来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这是当康。”他说。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当康?什么是当康?”
老人抬起手,让他们安静。他慢慢开口,声音苍老,可很清楚:
“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。当康这东西,长得像猪,叫起来喊自己的名字。它出现的地方,必定五谷丰登。”
人群里静了一静。
有人小声说:“五谷丰登?咱这儿都旱了两年了,还五谷丰登?”
又有人说:“是不是这玩意儿来了,就要下雨了?”
还有人说:“会不会是妖怪变的,来害人的?”
老人摆摆手,让他们别吵。他转过身,又看着那只当康,看了一会儿,然后指着那些干裂的田地:
“你们看看这地。旱了两年,还能长出什么?可它来了。它来了,就说明要变了。”
他说着,忽然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
天上灰蒙蒙的,压着厚厚的云。那云很低,像是要压到人头顶上。
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雷响。
轰隆隆——
所有人都抬起头,往天上看去。那云越压越低,越压越黑,风也起来了,吹得那些枯死的庄稼哗哗响。
又一声雷。
这回更近了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沈望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只当康。它还站在那儿,抬着头,望着天,一动不动。那双小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告诉人什么。
它忽然又张开嘴,叫了一声——
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叫完了,它转过身,慢慢往田野深处走去。走得不快,稳稳的,一步一步,像是根本不怕那些人会追上来。
那些人站在那儿,看着它走远,谁也没有动。
雨点忽然落下来了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砸在地上,砸起一小团一小团的尘土。
然后,哗的一下,大雨倾盆而下。
沈望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。他抬起头,让雨水浇在脸上。那雨凉凉的,可那凉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,像是渴了太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。
那些人也在雨里站着,一动不动,让雨水浇着。有人跪下来,冲着那片田野磕头。有人哭起来,哭得比雨还响。有人只是站着,仰着脸,让雨水浇在脸上,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。
沈望往田野深处看去。
那只当康已经走远了。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,在雨幕里慢慢移动,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雨里。
只有那叫声,还隐隐约约传来——
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一声一声,像是在告诉这方土地的人:
丰收要来了。
沈望站在雨里,听着那叫声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东西,不是来害人的。
它是来送信的。
送一个好消息。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沈望走出门,往田野看去。
那些干裂的土地,已经被雨水泡软了。那些枯死的庄稼,虽然活不过来,可那土里,已经有了新的希望。只要能种下种子,只要老天再给几场雨,秋天就会有好收成。
他往田野深处走去。
走到昨天当康站过的地方,他停下来,蹲下来看。
地上有一串脚印。不大,深深的,印在湿软的泥土里。那脚印一直往前延伸,延伸到田野深处,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些脚印,看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写的一句话:
“当康,其状如豚而有牙,其鸣自呼,见则天下大穰。”
见则天下大穰。
它出现的地方,必定大丰收。
它来了。
它告诉那些人,雨要来了,收成要来了,好日子要来了。
然后它就走了。
沈望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田野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那串脚印,深深地印在泥土里,像一封信,写给这片土地上的人。
他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村里,那些人还在。他们看见沈望,都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
“先生,那东西还会回来吗?”
“它是不是走了?”
“今年真能丰收吗?”
沈望看着他们,看着那些充满期待的眼睛,慢慢说:
“它来过了。雨也来过了。你们好好种地,秋天就有收成。”
那些人听着,眼睛里都亮了。
有人忽然问:“先生,那东西到底是什么?”
沈望想了想,说:
“是来报信的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报信?报什么信?”
沈望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刚被雨水洗过的天。天蓝蓝的,干干净净的,像一块新布。
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
这世上,有些东西,不是人,可对人好。
人不知道,可它们知道。
他转过身,往村外走去。
走出村口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叫。
很轻,很远,像是从田野深处传来的——
“当康——当康——”
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田野里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,哗哗的,像是在唱歌。
他站了一会儿,笑了。
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也在听那叫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