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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夜半大火



那片鳞长在周三手心里,像是生了根。


他用刀刮过,用火烧过,用石头砸过,可那片鳞就像长在肉里一样,怎么也弄不掉。不疼,不痒,只是偶尔会发一点光,淡淡的,幽幽的,在夜里格外明显。


周三看着那片鳞,心里越来越慌。


他去找大夫,大夫看了半天,摇摇头,说没见过这种病。


他去找道士,道士做了场法事,说这是妖孽附体,要烧符水喝。他喝了,没用。


他去找和尚,和尚念了几天经,说这是前世孽债,要多行善事。他行善了,给村里的穷人送米送面,可那片鳞还在。


那片鳞,像一只眼睛,长在他手心里,天天看着他。


第九天夜里,周三又做了那个梦。


不是被煮的梦,是另一个梦。


梦里,他站在湖边,看着那片水。水很清,清得能看见水底。水底深处,有一团光,幽幽的,亮亮的,正是那颗珠子。珠子旁边,蹲着一只巨大的鳖,比房子还大,黑乎乎的,像一座小山。


那只鳖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,他认得——就是那天晚上浮出水面的那只,就是他剖开肚子的那只。


它张开嘴,说话了。


“珠子还我。”


周三想说话,可说不出来。


那鳖又说:“珠子还我。”


周三拼命摇头,想告诉它,珠子已经还了,还回湖里了。


那鳖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
“你还不清。”


周三醒过来,浑身是汗。


他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白晃晃的,照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抬起手,看着手心里那片鳞。


那片鳞,正在发光。


幽幽的,亮亮的,和梦里那颗珠子一模一样。


周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
他下了床,走到门口,推开门,往外看去。


月光下,湖面静静的,泛着银白的光。可那光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密密麻麻的,从水里爬上来,一只接一只,往他这边爬来。


鳖。


又是鳖。


和上次一样多,一样密,一样排着队,往他这边爬。可这次不一样——这次,它们没有停在门口,没有敲门。它们一直往前爬,爬到他脚边,然后绕过去,爬进他的屋子。


一只,两只,三只……数不清的鳖,爬进他的屋,爬满他的床,爬满他的桌子,爬满他的灶台。它们蹲在那儿,一动不动,都抬着头,看着他。


周三站在门口,浑身发抖。


他想跑,可腿不听使唤。他想喊,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喊不出声。


那些鳖就这么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

然后,最前头那只最大的,忽然张开嘴,吐出一颗珠子。


那珠子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可那光,和那颗大珠子一模一样——幽幽的,亮亮的,在夜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

它把珠子吐在地上,然后转过身,慢慢往外爬去。


其他的鳖也跟着它,一只接一只,往外爬。爬出门,爬过院子,爬向湖边,消失在黑暗里。


周三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颗小珠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


他蹲下来,伸手去捡。


手刚碰到那颗珠子,珠子忽然灭了。


灭了,就再也没有亮起来。


周三把它捡起来,凑到月光下看——那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子,灰不溜秋的,和湖边的那些石子没什么两样。


他愣住了。


就在这时,他忽然闻见一股烟味。


他回过头,看见屋里着火了。


火从灶台那边烧起来,烧得很快,一眨眼就烧到床边,烧到桌边,烧到门口。周三想冲进去灭火,可那火烧得太猛了,热浪扑面而来,逼得他往后退。

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间新瓦房,看着那大火越烧越旺,看着那火苗从窗户里窜出来,舔着屋檐,烧着房梁。


火光照亮了整个村子,照亮了那些被惊醒的村民的脸。他们站在远处,看着这场大火,谁也不敢靠近。


周三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
他忽然想起那颗珠子。


那颗珠子,还在屋里。


那颗他剖开鳖肚子掏出来的珠子,那颗他卖了两千块的珠子,那颗他扔回湖里又后悔了的珠子——还在屋里。


他往前冲了一步,想冲进去。


可那火烧得太大了,热浪把他推回来。他又冲,又被推回来。再冲,再被推回来。


他只能站在那儿,看着那大火,看着那间新瓦房一点一点垮下去,看着那屋顶塌下来,看着那火光冲天而起,烧红了半边天。


烧了整整一夜。


天亮的时候,火终于灭了。


那间新瓦房,变成了一堆废墟。黑乎乎的木头,焦黑的土坯,还在冒烟的灰烬。周三站在废墟边上,脸色灰白,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了。


他蹲下来,扒开那些灰烬,一点一点地找。


找了很久,他找到了那颗珠子。


那颗珠子,已经变了。


不再是圆溜溜、亮晶晶的宝贝,变成了一堆粉末。灰白色的,细细的,像是一撮石灰,摊在他手心里。风一吹,那些粉末就飘起来,飘散在空中,什么也不剩了。


周三看着那些粉末飘走,看着那空荡荡的手心,忽然跪下来,嚎啕大哭。


他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浑身发抖,哭得那些围观的村民都忍不住别过脸去。


可没有人上前劝他。


没有人敢。


因为就在这时,有人忽然喊了一声:


“快看!湖里!”


所有人同时往湖里看去。


湖面上,浮着一个巨大的影子。


那影子比船还大,黑乎乎的,像一座小山。它浮在水面上,往这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沉下去,沉进水里,消失不见。


只有一圈巨大的涟漪,慢慢扩散,慢慢荡开,一直荡到岸边,荡到周三跪着的地方,打湿了他的膝盖。


周三抬起头,看着那片涟漪,看着那片平静的湖面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可那双眼睛里,有了一种新的东西。


是恐惧,也是明白。


他忽然想起那只鳖说的话——


“你还不清。”


他还了珠子。


可他还不清。


他跪在废墟边上,看着那片湖,看着那圈慢慢消失的涟漪,看着那些围观的村民慢慢散去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可他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

沈望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。他站在人群后头,看着这一切,看着周三跪在废墟边上,看着那堆灰烬,看着那片湖。


他走过去,在周三身边蹲下来。


周三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全是泪。


“先生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

沈望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

周三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又低下头,看着那片废墟。

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那是我的……我用命换来的……可它……它不是我……”
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片湖。


湖面静静的,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那个巨大的影子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水,和远处几只游来游去的野鸭。


他忽然想起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的另一段话。那是在讲珠鳖的后面,还有一行小字,像是后人加上去的:


“珠还合浦,物归原主。贪者不还,祸及其身。”


贪者不还,祸及其身。


周三还了。可他还得太晚了。

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个跪在废墟边上的男人。他还在哭,还在发抖,还在看着那堆灰烬。他失去了新房子,失去了那颗珠子,失去了一切。可他活下来了。


那些鳖,没有要他死。


它们只是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村外走去。


走出很远,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。


他回过头,看见周三站起来,一步一步往湖边走去。他走到水边,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平静的湖面,看了很久很久。


然后他跪下来,冲着那片湖,磕了三个头。


磕完了,他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

沈望站在远处,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佝偻的、瘦削的、慢慢消失在废墟里的背影。风吹过来,带着湖水的腥味,带着烧焦的气息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

他忽然想起那只巨鳖最后看的那一眼。


那一眼里,有愤怒吗?有悲伤吗?还是只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平静?


他不知道。


他只知道,那东西,再也不会出现了。

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在安慰他。


走出那个村子,走出那片湖,走进那片茫茫的田野。太阳照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可他知道,有些事,一旦做了,就永远也暖不回来了。


就像那颗珠子。


就像周三手心里那片再也弄不掉的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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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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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