珠子落进湖里之后,周三站在水边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团光晕沉下去,那个巨大的影子吞下珠子,慢慢游走,消失在黑暗深处。湖面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,慢慢扩散,慢慢消失。雾散了,阳光照下来,照得水面一片金光。
周三忽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。
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,那些夜夜做不完的噩梦,那些密密麻麻堵在门口的鳖,都随着那颗珠子沉下去了。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转过身,往回走。
沈望已经走了。
周三站在村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。那个外乡人,帮了他,劝了他,看着他做了该做的事,然后就走了。连个名字都没留下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家走。
走到那间新瓦房门口,他停下来,看着这间房子。
青砖,黑瓦,白墙,新崭崭的,和周围那些破草屋一比,像一位穿着绸缎的贵人站在一群叫花子中间。这是他用那颗珠子换来的。两千块大洋,盖了这间房,买了新衣裳,还剩下不少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屋里还是老样子。那张新床,那张新桌子,那口新锅,都还摆在原来的地方。可不知怎的,他忽然觉得这屋子有些冷清。那些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阳光,照在地上,白晃晃的,照得他心里发慌。
他坐在床上,坐了很久。
那天夜里,他早早躺下,闭上眼,等着那个梦。
可那个梦,没有来。
他等了一夜,那个梦始终没有来。锅没有了,火没有了,滚烫的水也没有了。他只睡了一个安安稳稳的觉,一觉睡到天亮。
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床上,看着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阳光,忽然笑了。
那些鳖,再也不会来了。
那颗珠子,还回去了。那笔债,还清了。
他翻身下床,洗脸,吃饭,穿上那件新衣裳,走到门口,看着那片湖。湖面静静的,在阳光下泛着金光。那些曾经密密麻麻蹲在门口的鳖,一只也不见了。只有那些爬痕还在,弯弯曲曲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个村子都罩住了。
他看着那些爬痕,心里忽然有些得意。
那些东西,再厉害又能怎样?它们不是也得等?不是也得敲门?不是也得等他自愿把珠子还回去?
他不还,它们能怎样?
他忽然想到这个问题。
他不还,它们能怎样?
冲进来把他撕碎?它们没有。一直守着他,等到他死?可他现在把珠子还了,它们走了。如果他不还呢?它们会一直守下去吗?会守到什么时候?
他站在那里,想着这个问题,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有些可惜。
那颗珠子,那么漂亮,那么值钱,就这么扔回湖里了。两千块大洋,就这么扔了。他盖了这间房,买了新衣裳,可剩下的钱,不多了。坐吃山空,总有花完的一天。到时候,他又得回去打鱼,又得回到从前那种穷日子。
可那颗珠子,如果能留下来……
他心里忽然跳了一下。
如果能留下来,他可以卖更多的钱。三千?五千?一万?他可以盖更大的房子,买更多的地,娶一个年轻漂亮的老婆,生一堆儿子,过那种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子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粗糙的、裂了口子的手,打了一辈子鱼的手。这双手,曾经捧过那颗珠子,曾经感受过那珠子的温度,那珠子的光。
那珠子,是他的。
是他用命换来的。
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想起那颗珠子,想起它在手心里的感觉,想起它那幽幽的光,想起它那圆溜溜、滑溜溜的触感。那珠子,太美了。美得不像是这世上的东西。
他忽然坐起来,看着窗外。
窗外有月光,淡淡的,薄薄的,照在地上,白晃晃的。湖面在远处泛着银白的光,静静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下了床,推开门,往湖边走去。
走到湖边,他站在水边,看着那片水。
月光照在水面上,能看见水底下模模糊糊的影子。有水草,有石头,有游来游去的鱼。可那颗珠子,那颗会发光的珠子,看不见。
它沉下去了。被那个大东西吞了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水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他回过头,往水面上看去。月光下,一个影子从水里浮上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浮出水面,停在那儿,看着他。
是一只鳖。
很大,比那天他打上来的那只还大。壳黑得发亮,青苔长满了,水草挂在上面,像一蓬乱糟糟的头发。它浮在水面上,伸着脖子,那双小眼睛,盯着他。
周三的腿软了。
他站在那里,和那只鳖对视着,一动不动。
那只鳖看了他很久很久,然后慢慢沉下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周三站在湖边,浑身发抖。
它们还在。
它们没有走。
它们只是退回了湖里,在水底下等着。
等着他再犯一次错。
他转过身,跌跌撞撞地跑回屋,砰地关上门,缩在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第二天早上,他走出门,往湖边看去。
湖面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几只野鸭在远处游着,偶尔扎个猛子,钻进水里,又冒出来。
他松了口气,吃了点东西,开始收拾屋子。
正收拾着,他忽然觉得手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。
他摊开手,看了一眼。
手心里,有一小片光。
那光很淡,很弱,像是一小片磷光,粘在他手心里。他擦了擦,擦不掉。再擦,还是擦不掉。
他凑近了看,发现那不是光,是别的——是一小片鳞,很薄,很透,像是一层薄膜,贴在他手心里,和皮肉长在一起。
那片鳞,是那天他剖鳖的时候沾上的。
他愣住了。
他使劲搓,使劲刮,可那片鳞就像长在他肉里一样,怎么也弄不掉。
他忽然想起那颗珠子。想起它那幽幽的光,想起它那圆溜溜、滑溜溜的触感,想起它被他扔回湖里时,那最后的一闪。
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
那颗珠子,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离开他?
它是不是,已经和他连在一起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