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湖里的影子消失之后,那些鳖也走了。
一只接一只,密密麻麻的,排着队,往湖边爬去。它们爬得很慢,很稳,一声不吭,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在撤退。月光照在它们的壳上,照得那些青苔泛着幽幽的光,一闪一闪的,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村子里的鳖全没了。
只剩下一地的爬痕,弯弯曲曲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谁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无数道线。
沈望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爬痕,心里那股寒意不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重了。
它们走了。可它们走得太整齐了,太有秩序了。不像是在撤退,倒像是在等命令。等那个湖里的影子发出的命令。
那个影子,是什么?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缩在门框上的男人。
那人还抱着那颗珠子,浑身发抖,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鳖消失的方向,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。沈望凑近了听,听见几个字:
“它们还会来的……还会来的……”
沈望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“那珠子,到底是什么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凸出来的眼睛里,全是恐惧和绝望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他摇着头,“我只知道它值钱……两千块……我盖了新房子……我以为我发财了……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
“那只鳖,你是怎么打上来的?”
那人愣了一下,慢慢说起来。
“那天……那天我在湖心撒网……网很重……我以为是大鱼……拉上来一看,是一只鳖……很大,比锅盖还大……肚子鼓鼓的,里头有东西……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望替他说完:“你就把它杀了,剖开肚子,取了这颗珠子?”
那人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它会招来这些东西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沈望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这人穷了一辈子,突然得了宝贝,以为发财了,可以过好日子了。可他不知道,那珠子不是宝贝,是催命符。那只鳖,也不是普通的鳖,是修炼了千年的东西。
他想起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的一段话。那是在“中山经”那一章,讲一种叫“珠鳖”的异兽:
“珠鳖,其状如肺而有目,六足有珠,其味酸甘,食之无疠。”
他当时只当是古人的想象,没太在意。可后来他又在一本杂记里读到另一段话,是讲珠鳖的珠子的:
“珠鳖吐珠,夜有光,千年乃成。鳖失其珠,则命不久矣。得珠者,不还,则祸及子孙。”
千年乃成。
这只鳖,修炼了千年,才吐出这颗珠子。这珠子,是它的命。失了珠,它就死了。
可那个得珠的人呢?
沈望看着那个男人,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,那双深陷的眼睛,那浑身发抖的样子。
他忽然明白那些鳖为什么来了。
它们不是来寻仇的。它们是来讨债的。讨那颗珠子的债。
“你叫什么?”沈望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:“周……周三。”
沈望点点头:“周三,你听我说。”
周三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期待。
沈望指着那些鳖消失的方向:
“那些东西,是来要这颗珠子的。你不还,它们不会走。它们会一直来,一直敲门,一直等。等到你死,它们也不会走。”
周三的脸更白了。
“可……可我……”他抱着那颗珠子,抱得更紧了,“这是我的……我用命换来的……”
沈望盯着他的眼睛:
“你用命换的?那鳖的命呢?”
周三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望继续说:
“你知道那珠子是什么吗?是那鳖修炼千年的内丹。它修了一千年,才修出这颗珠子。你一刀把它杀了,剖开肚子,把珠子掏出来。它死了。可它的那些同类,不会放过你。”
周三听着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那我怎么办?我怎么办?”
沈望站起来,看着那片湖。
湖面静静的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银白的光。那光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那湖底下,有东西。有很多东西。它们都在等着。
他转过身,看着周三:
“把珠子还回去。”
周三愣住了。
“还回去?还到哪儿?”
沈望指着那片湖:
“湖里。那只鳖死的地方。把珠子扔回去。”
周三拼命摇头:
“不行不行!那么大的湖,扔回去就找不着了!那是我的!我的两千块!”
沈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周三喊完了,喘着气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有贪婪,有恐惧,有挣扎,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沈望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:
“你知不知道,那些鳖为什么不冲进来把你撕碎?”
周三愣了一下。
沈望指着那些爬痕:
“它们有能力冲进来。它们那么多,你挡不住。可它们没有。它们只是在敲门,在等。为什么?”
周三摇摇头。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因为它们在给你机会。给你机会自己把珠子还回去。你还不还,是你的事。可你不还,它们就会一直等。等到你死,它们也不会走。你死了,它们也不会走。它们会守着你,守着你的房子,守着你的坟,生生世世,永不休止。”
周三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颗珠子。那珠子还在发光,幽幽的,亮亮的,像是活的一样。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很久。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,被那光一照,亮晶晶的,像一颗一颗的小珠子。
沈望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等着。
天快亮了。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,那灰白慢慢变亮,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红。湖面上起了雾,薄薄的,一层一层,飘在水面上,像是谁撒下的纱。
那些爬痕还在,密密麻麻的,弯弯曲曲的,一直延伸到湖边,消失在雾里。
周三忽然站起来。
他捧着那颗珠子,一步一步往湖边走去。走得很慢,很稳,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。
沈望跟在后头。
走到湖边,周三停下来。他站在水边,看着那片雾蒙蒙的湖面,看着那颗珠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颗珠子轻轻放进水里。
珠子落下去,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。那涟漪慢慢扩散,慢慢变大,慢慢消失在雾里。
湖水依旧静静的,什么也没有。
周三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水,一动不动。
忽然,水里亮了一下。
很淡,很弱,像是一点星光,从水底深处透上来。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变成一团柔和的光晕,在水下浮动。
光晕里,隐隐约约有一个影子。
那影子很大,比那只鳖大得多。它浮在水下,慢慢游动着,围着那颗珠子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然后它张开嘴,把那颗珠子吞进去。
光灭了。
湖面又暗下来,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。
周三看着那片水,忽然跪下来,冲着湖面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了,他站起来,转过身,往回走。
走到沈望身边,他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先生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它们……它们还会来吗?”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周三愣了一下,脸上的恐惧又涌上来。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慢慢说:
“你把珠子还了。它们会不会再来,不是你能决定的。可有一件事,你能决定。”
周三等着。
沈望指了指那间新瓦房:
“那是用那珠子换的。那珠子,是一条命。你往后住在这房子里,吃用着那珠子换来的东西,你得记住,那是用一条命换的。”
周三听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沈望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过身,往村外走去。
走出很远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周三还站在湖边,望着那片雾蒙蒙的水面。他的背影小小的,瘦瘦的,在晨光里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。
湖面上,雾慢慢散了。
阳光从云层后头透出来,照在水面上,照得一片金光。那金光里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水,静静的,清清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可沈望知道,那水底下,有东西。
那东西吞回了自己的珠子,正慢慢往深处游去,往那个它修炼了千年的地方游去。
它活过来了。
可它还会不会再出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周三的噩梦,也许不会再来。可周三的心里,会永远住着一个梦——那个躺在锅里、被煮的梦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有什么话要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