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是第九天傍晚到的这个村子。
他从江口镇出来,沿着太湖边走,走了两天。一路上看见的都是水,浩浩荡荡的,望不到边。那些被淹过的痕迹还在——倒伏的庄稼,冲垮的房屋,还有那些新垒起来的堤坝。可水已经退了,人们又开始在田里劳作,在湖边打鱼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他本想绕过这个村子,继续往前走。可走到村口,他忽然停下了。
这村子不对劲。
太静了。
正是傍晚时分,炊烟该升起来的时候,可村里一片死寂,没有炊烟,没有人声,连鸡鸣狗叫都没有。那些房子黑乎乎的,门窗紧闭,像是没有人住一样。
沈望站在村口,往村里看去。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伸进去,两边是破旧的草屋和土坯房。路尽头,有一间稍微像样点的瓦房,新盖的,白墙黑瓦,和周围那些破房子格格不入。
那间瓦房门口,蹲着一个人。
是个男人,四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穿着一件新衣裳,可那衣裳皱巴巴的,像是好多天没洗过。他蹲在门槛上,抱着头,一动不动。
沈望走过去,在他面前停下来。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那是一张吓人的脸。眼窝深陷,眼眶发黑,眼珠子往外凸着,布满了血丝,像两个死鱼眼睛。脸色灰白,嘴唇干裂,胡子拉碴的,像是好多天没吃过东西,没睡过觉。
他看见沈望,愣了一下,然后忽然往后退了退,缩在门框上,浑身发抖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了?”
那人摇摇头,不说话,只是抖。
沈望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笃笃笃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门。
可那声音不是从屋里传来的,是从外头——从那间新瓦房的门口传来的。
沈望转过头,往门口看去。
门口,蹲着一只鳖。
很大的一只鳖,有锅盖那么大,黑乎乎的,壳上长满了青苔。它蹲在门槛上,伸着脖子,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撞着门板。
笃笃笃。笃笃笃。
撞得很慢,很稳,一下是一下。
沈望愣了一下。他再往四周看去,才发现,这门口不止这一只鳖。
地上,墙上,窗户下,到处都是鳖。大大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排着队,蹲着,趴着,伸着脖子,都朝着这间瓦房。它们一动不动,一声不吭,只是看着那扇门。
沈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往四周看去。
不,不止门口。整条街上,全是鳖。
那些鳖从湖边爬上来,从田埂上爬过来,从小路上爬过来,一只接一只,一排接一排,密密麻麻的,把整个村子都包围了。它们蹲在那些破房子的门口,蹲在那些土坯墙的墙根,蹲在路边的草丛里,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这间新瓦房。
都在看着这扇门。
都在用头撞着门。
笃笃笃。笃笃笃。笃笃笃。
那声音此起彼伏,像是无数只木鱼在敲,又像是无数只魂在敲门。
沈望回过头,看着那个缩在门框上的人。
那人已经不抖了。他只是瞪着那些鳖,瞪着那双凸出来的眼珠子,瞪着那张灰白的脸,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。
沈望凑近了听,听见几个字:
“来了……它们来了……来找我了……”
沈望一把抓住他的肩膀:
“它们为什么来?你做了什么?”
那人浑身一抖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更深了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出来。
沈望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
“那颗珠子呢?”
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他猛地站起来,想往屋里跑。沈望一把拽住他,把他按在门框上。
“说!”
那人张着嘴,喘着气,好半天,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:
“在……在我怀里……”
沈望松开手,看着他。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哆嗦着打开。
里头是一颗珠子。
有鸡蛋那么大,圆溜溜的,光光滑滑的,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。那光是乳白色的,可白里透着粉,粉里透着绿,绿里又透着一点紫,像是活的,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流动。
沈望看着那颗珠子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寒意。
他从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读到过这东西。
珠鳖鱼。其状如肺而有目,六足有珠,其味酸甘,食之无疠。可那书上没写的是——那珠,是它修炼千年的内丹。失了珠,它就死了。它死了,那些和它一起修行的东西,就会来寻仇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你杀了它?”
那人点点头,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它是有主的……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鳖。它们还在那儿,密密麻麻的,一只挨着一只,都朝着这间瓦房,都伸着脖子,都用头撞着门。
笃笃笃。笃笃笃。笃笃笃。
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像是暴雨打在屋顶上,又像是无数只手在敲门。
那人缩在门框上,浑身发抖,嘴里喃喃地念叨:
“它们要来了……它们要进来了……我完了……我完了……”
沈望看着那些鳖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
它们不是来寻仇的。
它们是来要回那颗珠子的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把珠子还给它们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拼命摇头:
“不行!不行!这是我的!我用命换来的!”
沈望盯着他:
“你的命?那鳖的命呢?”
那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沈望指着那些鳖:
“你看见没有?它们不是来杀你的。它们是来要回那颗珠子的。你把珠子还给它们,它们就走了。你不还,它们不会走。它们会一直在这儿,一直敲门,一直等,等到你死。”
那人看着那些鳖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,听着那笃笃笃的声音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颗珠子。
那珠子还在发光,幽幽的,亮亮的,像是活的一样。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可……可这是两千块……我盖了新房子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沈望没有再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鳖,听着那敲门声,等着。
天越来越黑。月亮升起来了,照得那些鳖的壳泛着幽幽的光。它们还在那儿,还在敲门,还在等。
那人缩在门框上,抱着那颗珠子,浑身发抖。
忽然,那敲门声停了。
所有的鳖,同时停下来。
它们抬起头,都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湖边。
沈望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。
湖面上,有一个影子。
那影子很大,比那些鳖大得多,黑乎乎的,从水里慢慢升起来。它浮在水面上,往这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沉下去,不见了。
那些鳖忽然动了。
它们转过身,一只接一只,往湖边爬去。爬得慢慢的,稳稳的,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,像是等到了什么结果。
沈望回过头,看着那个男人。
那人还缩在门框上,抱着那颗珠子,浑身发抖。可那双眼睛里,有了一种新的东西——是恐惧,是绝望,是一种终于知道要发生什么的明白。
沈望看着他,心里忽然有些发冷。
他不知道那湖里的影子是什么。
可他知道,那些鳖走了,不是因为放弃了。
是因为它们知道,他会来。
更大的那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