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网下去的时候,周三根本没有想到会捞上来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他是太湖边上一个普普通通的渔夫,打了一辈子鱼,穷了一辈子。祖上留下一条破船,几片破网,他自己住着一间歪歪斜斜的草屋,屋里一张床,一口锅,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。老婆早就跟人跑了,留他一个人,孤零零的,活一天算一天。
那天是个阴天,天上灰蒙蒙的,压得很低。湖面上没有风,水也平,像一面灰镜子,照得人心头发闷。周三把船划到湖心,撒下网,然后蹲在船头,点了一锅烟,慢慢抽着,等着。
网沉下去的时候,他觉出不对劲了。
太重了。
他打了一辈子鱼,手里有数。这一网下去,少说也有百十来斤。他心里一喜——百十斤的大鱼,这一网就够吃半个月的。他使劲拽着网绳,一把一把往上拉,拉得胳膊都酸了,才把网拉到船边。
往网里一看,他愣住了。
网里只有一只鳖。
一只很大的鳖,比锅盖还大,黑乎乎的,壳上长满了青苔,青苔上还有几根水草,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样子。那鳖趴在网里,一动不动,只是睁着两只小眼睛,看着他。
周三愣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
一只鳖,怎么会有百十斤?这鳖得有多大?
他伸手去抱,一抱才发现,不是鳖重,是鳖肚子里有东西。
那鳖的肚子鼓鼓的,圆滚滚的,像是吞了什么大物件。周三把它翻过来,用手按了按——硬邦邦的,圆溜溜的,像是一颗大珠子。
他心里忽然跳得厉害起来。
他从腰里摸出那把用了几十年的鱼刀,在鳖肚子上比划了一下。那鳖看着他,那双小眼睛里,忽然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求他,又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周三的手抖了一下。
可那珠子……那圆溜溜、硬邦邦的珠子,就在那鳖肚子里。
他一咬牙,一刀划下去。
鳖血溅了他一身,那鳖的身子抽搐了几下,慢慢不动了。周三把手伸进去,掏啊掏,掏出一颗珠子来。
那颗珠子,有鸡蛋那么大,圆溜溜的,光光滑滑的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泛着幽幽的光。那光是乳白色的,可白里透着粉,粉里透着绿,绿里又透着一点紫,像是活的,像是有东西在里头流动。
周三看着那颗珠子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珠子,可他知道,这珠子值钱。值很多很多钱。
他把珠子揣进怀里,把那只死鳖踢进湖里,划着船,往回走。
一路上,他的手一直揣在怀里,摸着那颗珠子,生怕它跑了。
到了镇上,他去了当铺。
当铺掌柜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接过那颗珠子,看了半天,脸色变了。
他抬起头,盯着周三:
“这东西,你从哪儿来的?”
周三心里一紧,随口说:“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掌柜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他把珠子放在柜台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。
“一千块。”他说。
周三愣住了。
一千块?
他打一辈子鱼,也挣不了一千块。
掌柜见他不吭声,以为他嫌少,又伸出一根手指:
“两千。”
周三的腿都软了。
他扶着柜台,使劲咽了口唾沫:
“成……成交……”
那天下午,周三揣着两千块大洋,走出了当铺。
他在镇上转了一圈,买了一件新衣裳,买了一双新鞋,买了两条鱼,一斤肉,一壶酒。回到那间草屋,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扔,坐在床上,看着那堆钱,看了很久很久。
两千块。
他有钱了。他再也不用打鱼了。他可以盖新房子,娶新媳妇,过好日子了。
那天晚上,他喝了很多酒,喝得烂醉,倒在床上,呼呼大睡。
可他没睡好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躺在一口大锅里。锅底下烧着火,火烧得很旺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,越来越热,越来越烫。他想爬出去,可身子动不了,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
他低下头一看,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人了。
他是一只鳖。
一只被开了膛的鳖,躺在锅里,等着被煮。
锅里的水越来越热,越来越烫。他疼得浑身发抖,想喊喊不出来,想动动不了。他只能忍着,忍着,等着自己被煮熟。
忽然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疼吗?”
周三想喊疼,可喊不出来。
那声音又问:
“你知道疼了?”
周三忽然醒过来。
他浑身是汗,衣裳都湿透了。他坐在床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砰砰地跳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外头的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,照在地上,照在那堆钱上。
那堆钱还在,白花花的,一大堆。
周三看着那堆钱,慢慢平静下来。
是梦。只是梦。
他下了床,洗了把脸,吃了点东西,又躺下睡了。
可那天夜里,他又做了同样的梦。
他又躺在那口锅里,又变成了那只鳖,又等着被煮。锅里的水又热起来,越来越热,越来越烫。他又疼得浑身发抖,又动不了,又喊不出来。
那个声音又出现了:
“疼吗?”
他又醒了。
一连七天,夜夜如此。
周三瘦了一圈,眼圈发黑,眼眶深陷,眼珠子往外凸着,像两个死鱼眼睛。他不敢睡觉,一闭眼就做那个梦。可他又不能不睡,人总得睡觉。
他去找大夫,大夫说他是劳累过度,开了几副安神的药。吃了,没用。
他去找道士,道士说他是冲撞了什么东西,做了场法事。做了,也没用。
他去找和尚,和尚说他是心中有孽,念了几天经。念了,还是没用。
那梦,夜夜来。
锅里的水,夜夜烫。
那个声音,夜夜问:“疼吗?”
第八天夜里,周三没有睡。
他坐在床上,对着那堆钱,坐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往外看去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又要下雨的样子。湖面上起了风,吹得水皱皱的,一层一层的浪,往岸边涌。
他忽然看见,湖边蹲着很多鳖。
大大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排成几排,都抬着头,往他这边看。它们的眼睛,都盯着他,一动不动。
周三的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那些鳖还是看着他,一动不动,一声不吭。
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,哗哗哗,像是在说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