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站在江边,看着那些忙碌的人,看了很久很久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江水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打着旋儿,卷着树枝杂草,哗哗地往下游流去。那些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投在堤上,投在江面上,像一条条黑色的蛇,扭来扭去。
胖子站在堤上,指手画脚地喊着什么。那些衙役和民夫扛着沙袋,一趟一趟往堤上跑。沙袋堆起来,堵住那些渗水的洞口,垒成一道新的防线。可堤太长了,洞太多了,他们的人太少了,根本不够。
沈望走过去,站在胖子旁边。
胖子看见他,愣了一下,随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
“你!你不是说那东西是来示警的吗?它怎么知道的?它还能知道什么?”
沈望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胖子松开手,叹了口气,又冲着那些人喊起来。
沈望看着那些洞口,看着那些渗出来的水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。
那东西知道这里有蚁穴。可它怎么知道的?它在水里,怎么能看见堤里的东西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那东西既然能知道这里有蚁穴,也许还能知道别的。
他转过身,往祠堂跑去。
跑到祠堂门口,他停下来,往里看去。
那东西还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夕阳的余晖照在它身上,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,照得那张脸像是透明的。它闭着眼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
沈望走进去,在它身边蹲下来。
“你还能告诉我什么?”他轻声问。
那东西当然不会回答。
它已经死了。
沈望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它拼命上岸,拼着最后一口气,把消息送到。现在,它再也不用说话了。
他站起来,正要离开,忽然看见那东西的尾巴底下,压着一样东西。
他蹲下来,轻轻抬起那尾巴——那底下,是一块石头。石头上,刻着一个符号。
那符号弯弯曲曲的,像是字,又像是画。沈望看了半天,认不出是什么。可那符号的样子,和他在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见过的某些图案很像。
他把那块石头捡起来,揣进怀里。
又看了一眼那东西,然后转身,走出祠堂。
天已经黑了。
江边燃起了火把,把整个堤坝照得通亮。那些人还在忙,还在跑,还在扛沙袋。胖子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可还在喊,嘶哑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沈望走到堤上,站在火光里,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江水。
江水还在涨。虽然慢,可确实在涨。水面离堤顶只有几尺了,再涨下去,那些沙袋也挡不住。
他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轰轰轰,从江底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涌动。
沈望的脸色变了。
他跑到胖子跟前,一把抓住他:
“大人,快让人撤!”
胖子愣住了:“撤?撤什么?”
沈望指着那江面:“水下有动静!堤要垮了!”
胖子看着他,又看看那江面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他咬了咬牙,刚要喊,忽然听见一声巨响——
轰隆!
那声音从堤的另一头传来,震得人脚底发麻。所有人同时往那边看去——火光里,那一截堤坝,正在往下塌。
不是垮,是塌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掏空了,整段堤坝往下陷,陷进水里,激起几丈高的水花。江水从那缺口涌进来,像一条发疯的龙,咆哮着往堤内冲去。
胖子张着嘴,喊不出声。
沈望拽着他,往后退:
“快跑!往高处跑!”
那些人这才反应过来,扔下手里的沙袋,转身就跑。跑得慢的,被水追上,冲倒,卷走。喊声,哭声,救命声,混成一片,在夜里回荡。
沈望拉着胖子,拼命往高处跑。水在后头追,越追越近,已经没过脚踝,没过小腿,没过膝盖。
跑着跑着,胖子忽然摔倒了。
他趴在水里,挣扎着想爬起来,可怎么也爬不起来。水已经淹到他腰间,他呛着水,喊着救命。
沈望回过头,冲过去,一把拉起他。
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跑,跑上一个小土坡,终于把水甩在后头。
他们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回过头,往堤那边看去——那片堤,已经没了。江水从那个缺口涌进来,漫过田野,漫过村庄,漫过一切能漫过的地方。
胖子的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我的县……我的县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“全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汪洋,心里忽然想起那东西。它拼命上岸,拼命示警,就是为了这个吗?就是为了让这些人跑得及时一点,少死几个人吗?
它做到了。
可它自己呢?
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石头,石头还在,凉凉的,硬硬的。
天快亮的时候,水终于停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那片汪洋上,照得水面泛着金红色的光。那些没被淹的房子露出半截,像一个个小小的岛。那些逃到高处的人,挤在一起,望着那片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胖子坐在土坡上,脸色灰白,眼睛空洞。
沈望站在他旁边,也望着那片水。
他忽然看见,水面上,漂着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很大,黑乎乎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它顺着水漂过来,越漂越近,漂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,停下来。
是一条鱼。
不对,不是鱼。是那东西。
那陵鱼的尸体。
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祠堂里被冲出来了,漂到这里,停在这片汪洋上。它闭着眼,张着嘴,那张人脸上,还留着泪痕。
胖子看见它,忽然跪下来,冲着它磕头。
那些人也跪下来,磕头。
沈望没有跪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它,看着它那张安详的脸,看着它那完成了使命后终于可以休息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起那块石头上的符号。
那符号是什么意思?
他掏出那块石头,在阳光下仔细看着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,像水,像浪,像一条鱼在水里游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那是陵鱼的字。
它在告诉他:谢谢。
沈望把石头握在手心里,握得紧紧的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他看着那片汪洋,看着那些跪拜的人,看着那具漂在水上的尸体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悲伤,不是感动,是别的——是一种说不清的,像是完成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才刚刚开始。
那个缺口,后来被堵上了。
水退下去之后,胖子带着人,把那个溃口重新筑起来。新堤比旧堤更高,更厚,更结实。胖子亲自督工,一步也不肯离开。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也留在堤上,帮着测量、计算,再也没有提过“标本”两个字。
那陵鱼的尸体,被人捞起来,葬在江边。胖子出钱,给它立了一块碑。碑上没写字,只刻了一条鱼,人面的。
沈望走的那天,去看了那块碑。
碑很小,很简陋,可立得很正,正对着那条江。江水流过它面前,哗哗地响着,像是在和它说话。
沈望站在碑前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掏出那块石头,放在碑座上。
那石头落在碑座上,发出轻轻的一声响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出很远,他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。
那块碑还立在那儿,小小的,正对着江。江水还在流,哗哗地响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说。
沈望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刚醒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