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子带着人走了。
沈望没有跟着去。他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那群人急匆匆地往江边跑去,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不但没有减轻,反而更重了。
他转过身,走进祠堂。
院子里,那东西还被油布盖着,只露出那张苍白的脸。它睁着眼,看着天空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,只是那么空空洞洞地望着,像是望穿了屋顶,望穿了云层,望着什么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沈望走过去,在它身边蹲下来。
它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的空洞,慢慢有了一点光。它张开嘴,发出呜呜的声音,那声音比昨天更弱了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沈望听不懂它在说什么。可他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懂了。
它在问:他们去了吗?
沈望点点头。
“去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去堤上了。”
那东西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那光很微弱,可确实是光。它闭上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,像是在说:那就好,那就好。
沈望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它拼命从水里爬上来,被人当妖怪抓起来,被人拿绳子勒,被人用石头砸,被人拖到这里,盖上油布,等着被肢解、被做成标本。可它不恨那些人,不怨那些人。它只是想让他们知道,堤要垮了,快去修。
它做到了。
那些人去了。
可它自己呢?
它身上的伤那么多,那么重,还能活吗?
沈望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那皮肤凉凉的,滑滑的,像鱼,又像人。它睁开眼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说谢谢,又像是在告别。
沈望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祠堂门口,往江边的方向望去。
那群人已经看不见了。只有那条路,弯弯曲曲的,通向江边,通向那个大堤。路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他转过身,又走回那东西身边,坐下来。
“我陪你等。”他说。
那东西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,又亮了一点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太阳慢慢升高了,晒得院子里一片通亮。那些守在廊下的衙役打着哈欠,有的靠墙打盹,有的小声说着闲话。没有人往这边看,没有人理会这个蹲在怪鱼旁边的外乡人。
沈望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东西,等着。
等什么?等那些人回来?等那个胖子说一声“堤修好了”?还是等别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得等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脚步声,喊声,乱糟糟的,从江边的方向传来。沈望猛地站起来,跑出祠堂,往那边看去。
一群人正往这边跑。
跑在最前头的,是那个胖子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官袍的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里,帽子跑歪了,脸上全是汗。后头跟着那些衙役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,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沈望的心一下子提起来。
他迎着那群人跑过去,一把抓住胖子的胳膊:
“大人!怎么样?”
胖子喘着气,摆着手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沈望急得不行,可也只能等着。
喘了好一会儿,胖子终于开口了:
“蚁穴……好多的蚁穴……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
胖子继续说下去,声音发颤:
“那堤里头……空了……被蚂蚁掏空了……我让人挖开一个洞,往里看,里头全是空的……空的!那么大一个堤,就剩一层皮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颤,最后几乎是在喊:
“再涨一天……最多一天……那个堤就垮了!垮了!这一片全得淹!全得淹!”
沈望听着,浑身冰凉。
他转过身,往祠堂里跑去。
跑到那东西身边,他蹲下来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也看着他,亮亮的,像是在问:他们信了吗?
沈望点点头。
“信了。”他说,“他们信了。堤上有好多蚁穴,快垮了。你……你是来救他们的。”
那东西的眼睛里,忽然涌出泪来。
那泪是笑着流的,一边笑,一边流。它的嘴张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那声音不再悲伤,不再绝望,而是另一种声音——像是在说,好了,好了,我做到了,我做到了。
沈望看着它,眼眶忽然红了。
它做到了。
它拼了命地游上岸,拼了命地让人看见它,拼了命地活到现在,就是为了让他们去那个堤上,看见那些蚁穴,在堤垮之前把它修好。
它做到了。
可它自己呢?
沈望看着它身上的那些伤,那些被绳子勒出来的血印子,那些在石头上蹭出来的破口子,那些不知道什么东西咬出来的伤口。那些伤那么重,那么多,它能活吗?
它忽然动了动,那条鱼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,发出啪的一声。它抬起头,往江边的方向看去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满足,是释然,是一种终于完成使命的平静。
沈望顺着它的目光看去。
江边,那些人还在那儿,忙忙碌碌的,扛沙袋的扛沙袋,挖土的挖土,加固堤坝。胖子站在堤上,指手画脚地喊着什么。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也在人群里,搬着石头,眼镜歪了也不管。
他们都在忙。
没有人往这边看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被他们当妖怪抓起来的东西,救了他们的命。
那东西看了一会儿,慢慢把头放下来,靠在沙地上。它闭上眼,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,很轻,很轻,像是睡着了的呼吸。
沈望蹲在它旁边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张脸,那张苍白的、满是泪痕的脸。那脸上,有一种安详,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合上它的眼睛。
那眼睛闭上之后,那张脸,就像一张睡着的人的脸。安安静静的,什么都不用想了。
沈望站起来,站在它身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祠堂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它一眼。
它躺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它身上,照在那些鳞片上,泛着幽幽的光。那张人脸上,还留着泪痕,可那泪痕已经干了,变成两道淡淡的印子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走出祠堂,走出那条街,走到江边。
江边,那些人还在忙。胖子看见他,冲他招招手,喊了句什么。沈望没有听清,也不想听清。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浑黄的水,看着那些忙碌的人,看着那个被加固的堤。
水还在涨,可涨得慢了。
堤还在,还能撑住。
他忽然想起那东西的眼睛,想起它最后那一眼,想起它那安详的脸。
它做到了。
它救了这些人。
可这些人,一辈子都不会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