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回客栈。
他蹲在祠堂外头的一棵老槐树下,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,听着里头传来的呜呜声,一动不动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有时大,有时小,有时像是哭,有时又像是在说什么。一直响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那声音终于停了。
沈望站起来,两条腿已经蹲麻了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。他扶着墙,慢慢挪到祠堂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院子中央,那东西还被油布盖着,只露出一个头。那张人脸闭着眼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可沈望知道它不是睡着了——它的胸口还在起伏,一下一下,很慢,很弱。它还活着。
那些衙役蹲在廊下,有的打盹,有的抽烟,有的小声说着话。看见沈望,他们只是瞟了一眼,没有理会。
沈望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回到客栈,把门关上,从包袱里掏出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。这本书他带在身上很久了,翻过无数遍,可有些地方还是记不清。
他翻到“南山经”那一章,一行一行地找。
找了好久,终于找到了。
“陵鱼,人面,人手,鱼身,见则风涛起。”
短短十几个字,就写完了。可沈望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见则风涛起。
风涛,就是风浪。它出现,就会有风浪。可这风浪,是它带来的,还是它来告诉人的?
他又往后翻。翻到“海内北经”,又有一段:
“陵鱼,龙族之属,居深渊,能知水之变。水将溢,则出;堤将溃,则鸣。人以为妖,杀之,则水患大作。”
沈望的手抖了一下。
水将溢,则出。堤将溃,则鸣。
那东西出现,是因为江水要涨了。那堤,要溃了。
它来,是来示警的。
可人呢?把它当妖怪,抓起来,要肢解,要制成标本。
沈望合上书,坐在那儿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想起那东西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看着那些人,流泪,呜呜地叫。那不是妖怪的眼睛,那是一个知道灾难即将来临、却无法让人明白的使者的眼睛。
它在求他们。
求他们听它的话。
可他们听不懂。
沈望站起来,推开门,又往祠堂走去。
祠堂门口,那个胖子县官正站在那儿,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着什么。看见沈望走过来,胖子皱了皱眉头:
“你是什么人?”
沈望拱拱手:“大人,草民有话说。”
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:“说什么?”
沈望指着祠堂里头:“那东西,不能杀。”
胖子的脸色变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它不是妖怪。它是龙族的使者。它来,是告诉我们,江水要涨了,堤要溃了。”
胖子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龙族?使者?你当我三岁小孩?”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笑了,推了推眼镜:
“这位兄台,怪力乱神,子所不语。那不过是一条怪鱼,有点灵性罢了。什么龙族使者,都是愚夫愚妇的迷信。”
沈望看着他们,没有说话。
胖子挥了挥手:“来人,把他轰走!”
两个衙役走过来,架起沈望,往外拖。沈望没有挣扎,只是回过头,看着那个胖子:
“大人,堤要溃了。您现在去加固,还来得及。”
胖子哼了一声,没理他。
沈望被拖出祠堂,扔在大街上。
他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站在那儿,看着祠堂的方向。那呜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一声一声,像是哭,又像是在喊。
他转过身,往江边走去。
江边站着很多人,都在看水。水又涨了,比昨天又高了一大截。那些柳树,昨天还露着半截身子,现在只剩个树顶在水面上晃着。江水流得更急了,打着旋儿,卷着树枝、杂草、烂木头,哗哗地往下游冲。
一个老人站在江边,望着那片浑黄的水,嘴里念叨着:
“不好……不好……这水不对……”
沈望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老人家,哪里不对?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:
“我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这么涨的水。再涨一天,堤就撑不住了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
“堤在哪儿?”
老人往西边指了指:“往下游走五里,有一个大堤,是这一带最重要的。那个堤一垮,这一片全得淹。”
沈望谢过他,沿着江边往下游走去。
走了五里地,果然看见一个大堤。堤很高,很厚,用石头和黄土筑成的,看着挺结实。可沈望走近了一看,心里就凉了半截。
堤上,有好多洞。
大大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。有的洞口有水渗出来,细细的,像一条条小蛇,顺着堤坡往下流。
蚁穴。
这堤,已经被蚂蚁掏空了。
沈望蹲下来,扒开一个洞口,往里看。里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能听见,里头有水声,咕噜咕噜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。
他站起来,看着那些洞口,看着那渗出来的水,心里忽然想起那陵鱼的眼泪。
它哭了。
它知道自己要死了,还是哭了。
它哭的不是自己的命,是这些人的命。
沈望转过身,往祠堂跑去。
跑到祠堂门口,他推开那些衙役,冲进去,站在那胖子面前。
“大人!”他喘着气,“堤上有蚁穴!好几个!水已经渗出来了!再不想办法,堤就垮了!”
胖子正在喝茶,被他吓了一跳,茶碗都差点摔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沈望又说了一遍。
胖子愣在那儿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,冷笑一声:
“蚁穴?这大堤年年修,怎么会有蚁穴?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!”
沈望盯着他:
“不信?你自己去看。”
年轻人被他看得有些心虚,可还是硬着头皮说:
“看什么看?你一个外乡人,懂什么?”
沈望没有再理他。他转过头,看着胖子:
“大人,那东西为什么回来?为什么流泪?它是在告诉您,堤要垮了!您现在去加固,还来得及。再晚,就来不及了!”
胖子看着他,又看看那被油布盖着的东西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那东西忽然又动了一下。
它睁开眼,看着胖子,那双眼睛里,又流出泪来。它张开嘴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在求他。
胖子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些泪,听着那呜呜的声音,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
他忽然站起来,冲那些衙役喊:
“来人!跟我去堤上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