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东西滑进江里之后,江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,慢慢扩散,慢慢消失。
胖子从地上爬起来,满身是泥,官袍上糊了一层黑乎乎的泥巴,脸上也沾着泥,狼狈得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猪。他指着那江面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那些衙役赶紧跑过去,扶住他。
“大人!大人您没事吧?”
胖子一把推开他们,瞪着那江面,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愤怒。
“追!”他喊,“给我追!把那东西抓回来!”
衙役们面面相觑,没人敢动。
江那么大,水那么深,那东西早就没影了,怎么追?
胖子见他们不动,气得直跺脚: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过来,扶了扶眼镜,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:
“大人,那东西……那东西怕是抓不回来了。不过……”
胖子转过头:“不过什么?”
年轻人压低声音,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。胖子听着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好!好主意!”他拍着那年轻人的肩膀,“你!就按你说的办!明天一早,召集人手,沿江搜寻!活要见那东西,死要见尸!”
年轻人点点头,脸上露出得意的笑。
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,还跪着,冲着江面磕头。有人嘴里念叨着:“龙王保佑……龙王保佑……”有人站起来,往后退,想离开这个不祥之地。可那些衙役拦着他们,不让他们走。
“都站住!谁都不许走!大人有话要问!”
沈望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切,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他抬起头,往江面上看去。
江水还是那么浑黄,那么急,打着旋儿往下游流去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淡淡的,薄薄的,照在水面上,泛着幽暗的光。那光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
可他知道,那东西没走远。
它就在这江里某处,沉在水底,睁着那双流泪的眼睛,听着岸上那些人的吵闹,等着什么。
等着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隐隐觉得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睡。
他坐在客栈的窗边,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江面,坐了一夜。月亮升起来,又落下去;星星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江面上偶尔有船划过,船头的灯笼一晃一晃的,像一只只萤火虫,漂在黑暗里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。
忽然,一阵喧哗把他惊醒。
人声,喊声,脚步声,从江边传过来。沈望推开窗户,往那边看去——江边又围满了人,比昨天还多。火把点起来,照得通亮。
他心里一紧,披上衣服就往外跑。
跑到江边,挤进人群,他看见了那东西。
它又回来了。
还是那个地方,还是那片江滩。它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,眼睛闭着,嘴微微张着,那张人脸上满是泪痕。它浑身都是伤——有被绳子勒出来的血印子,有在石头上蹭出来的破口子,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咬出来的伤口。那些伤口流着血,血顺着它的身子流下来,淌在江滩上,把沙子染成暗红色。
它还没死。
可它快死了。
它的肚子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,很慢,很弱。它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婴儿哭,又像是风吹过空屋子。可那声音里,有一种东西,让所有听见的人都愣住了。
那是哀鸣。
是临死之前的哀鸣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说:“它……它又回来了……”
有人说:“它是来求咱们的……”
还有人说:“它是龙王……是龙王来报信……”
那个胖子县官又来了。他站在人群前头,看着那东西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——有恐惧,有兴奋,还有一点点不忍。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他旁边,眼睛发亮:
“大人!它还活着!太好了!活着做标本更有价值!”
胖子咽了口唾沫,点点头:
“抬!快抬!”
那些衙役这回没有犹豫。他们拿着绳子、杠子,一拥而上,往那东西身上套。那东西睁开眼,看着他们,那双眼睛里,泪水又流下来了。
它张开嘴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,像是在说什么。可那些人听不懂,也不想去听懂。他们把绳子套在它身上,用杠子抬起来,往镇上走去。
那东西的尾巴拖在地上,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。它的头垂着,眼睛半睁半闭,那呜呜的声音一直没停,一直响着,像是哭,又像是在喊什么。
人群跟在后头,有的跟着走,有的停下来,有的往回跑。
沈望也跟在后头。
他看着那东西,看着它那双流泪的眼睛,听着它那呜呜的哀鸣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。
它想说什么?
它想告诉人们什么?
为什么没有人听?
那东西被抬到镇上的祠堂里,放在院子中央。那些衙役把它放下,解开绳子,退到一边。胖子县官走过来,绕着它转了几圈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。
“好!好!”他说,“派人守着,明天一早,请几个郎中来,把它给我弄好!”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点点头,招呼人拿来一块大油布,盖在那东西身上。
那东西被盖住之前,忽然抬起头,往人群里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沈望站在人群里,正对上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全是泪。可那泪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在看他,是在求他,是在告诉他什么。
然后油布盖下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只有那呜呜的声音,隔着油布传出来,一声一声,一声一声,像是永远不会停。
沈望站在那儿,听着那声音,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:
它是在等。
等一个人,听懂它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