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的长江,水格外大。
沈望站在江边,望着那片浑黄的水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他刚从鄱阳湖过来,沿着江走了三天,越走越觉得不对劲。水位太高了,高得吓人。那些本该露在岸边的石头,全没在水底下;那些长在岸坡上的柳树,下半截泡在水里,叶子都黄了。
他问路边一个老人:“老人家,今年水怎么这么大?”
老人叹了口气:“上游下了半个月的雨,水全下来了。再这么涨下去,堤怕是撑不住。”
沈望心里一沉。
他沿着江又走了两天,到了一个叫江口镇的地方。
镇子在江边,不大,千把户人家。靠水吃水,都是打鱼跑船的。沈望进镇子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,他在一家小客栈住下,要了碗面,坐在门口慢慢吃着。
正吃着,忽然听见一阵喧哗。
人声,喊声,乱糟糟的,从江边传过来。有人在敲锣,当当当,敲得又急又响。有人在喊什么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沈望放下碗,往江边走去。
江边已经围满了人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火把点起来,照得江边一片通亮。火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,那些脸上全是惊恐、兴奋、好奇,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表情。
沈望挤进人群,往江边看去。
江滩上,躺着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很大,有一丈多长,黑乎乎的,像一条大鱼。可它又不完全是鱼——它有头,有身子,有尾巴。头是圆的,很大,比人头大得多。身子是鱼的身子,圆滚滚的,覆着鳞片。尾巴是鱼的尾巴,又宽又长,摊在沙滩上。
可最奇的是它的脸。
那张脸,长在它头上,不是鱼的脸,是人的脸。
有眼睛,有鼻子,有嘴巴。眼睛闭着,鼻子挺着,嘴巴微微张着。那张脸白白净净的,五官端正,像是一个睡着的人。可那张脸太大了,比人脸大好几倍,长在那鱼身子上,说不出的怪异。
人群里有人在喊:
“龙王!是龙王!”
“龙王显灵了!”
“磕头!快磕头!”
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来,冲着那东西磕头。一个跪下去,两个跪下去,一片跪下去。黑压压的人群,跪了一地,冲着那东西,磕头如捣蒜。
沈望站在人群里,没有跪。他看着那东西,看着那张人脸,心里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写的一种异兽——
陵鱼。人面,人手,鱼身,见则风涛起。
陵鱼。
那是龙族的东西,是水里的神。它出现在这儿,意味着什么?
他正想着,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让开!县太爷来了!”
人群分开,走进来一队人。领头的是个穿官袍的胖子,四十来岁,油光满面的,走得气喘吁吁。后头跟着几个师爷、衙役,还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斯斯文文的。
那胖子走到江滩上,看见那东西,愣住了。
他愣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发颤: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上前去,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张脸,又看了看那鱼身子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鳞片,又掰开那嘴,往里看了看。
“大人,”他站起来,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这是稀罕物!前所未见的稀罕物!”
胖子咽了口唾沫:“稀罕物?”
年轻人点点头,眼睛发亮:
“人面鱼身,古籍有载,谓之陵鱼。这东西极其罕见,百年难得一见。若能制成标本,送往上头,大人您可就立了大功了!”
胖子听着,眼睛也亮起来。
“立功?能升官?”
年轻人笑了:“何止升官?这东西,京城那些洋人博士见了,都得抢着要。大人您到时候,就是发现新物种的大功臣!”
胖子搓着手,嘿嘿笑起来。
他转过身,冲着那些衙役喊:
“来人!把这东西抬回去!”
那些衙役应了一声,就要上前。
跪在地上的百姓忽然骚动起来。
“不能抬!这是龙王!”
“抬了龙王,水要更大!堤要垮!”
“大人,求您了,别抬!”
有人扑上来,抱住衙役的腿。有人跪着往前爬,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。有人哭着喊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胖子皱起眉头,挥了挥手:
“什么龙王不龙王的?就是一条怪鱼!抬走!”
衙役们推开那些百姓,拿绳子去套那东西。
就在这时,那东西忽然动了。
它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,是人的眼睛。乌黑的,亮亮的,像是活的一样。它睁开眼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火把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。然后它的嘴动了动,发出一声——
呜呜。
那声音很轻,很细,像是婴儿哭,又像是风吹过空屋子。可那声音里,有一种东西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它在哭。
那张人脸上,流下两行泪。
泪水顺着那苍白的脸颊流下来,滴在江滩上,滴在那些人的脚边。它哭着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什么,可谁也听不懂。
那些衙役愣住了,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。
那胖子也愣住了,脸上的兴奋变成了恐惧。
那戴眼镜的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,眼镜差点掉下来。
人群里,忽然有人喊:
“它哭了!龙王哭了!”
“它是在求咱们!”
“不能抬!谁抬谁遭报应!”
胖子站在那儿,脸色变了几变。他看看那东西,看看那些百姓,看看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最后咬了咬牙:
“抬!给我抬!”
那些衙役不敢动。
胖子骂了一句,自己冲上去,抓起绳子,往那东西身上套。
那东西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泪水流得更凶了。它张开嘴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求他,又像是在警告什么。
沈望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想说什么。
可就在这时,那东西忽然动了。
它那条大尾巴猛地一甩,啪的一声,打在江滩上,打得泥沙飞溅。它那鱼身子一扭,从那绳子里滑出来,往江里滑去。
胖子被那尾巴扫了一下,摔了个跟头,滚出去一丈多远。
那东西滑进江里,水花溅起来,溅了那些人一身。它沉下去,又浮起来,那张人面露出水面,看了那些人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双眼睛里的泪,还在流。
然后它沉下去,不见了。
江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,慢慢扩散,慢慢消失。
胖子从地上爬起来,满身是泥,脸上全是惊恐。他指着那江面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那些百姓又跪下来,冲着江面磕头。
“龙王显灵了!”
“龙王保佑!”
沈望站在江边,看着那片浑黄的水,看着那些跪拜的人,看着那个满身是泥的县官。他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,越来越重。
那东西,不是来显灵的。
它是来示警的。
可没有人懂。
只有那双流泪的眼睛,还在他心里晃着,晃着,晃得他心慌。
江面上,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风很大,吹得那些火把乱晃,吹得江水哗哗响。远处,隐隐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响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沈望的脸色变了。
那是水声。很多的水。正往这边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