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沈望在鄱阳湖边一个偏僻的湾汊里,找到了他要的东西。
那是一艘旧船。不大,只有一丈多长,窄窄的,浅浅的,能坐一个人,装一点东西。船底有几道裂缝,船帮上烂了一个洞,看着破破烂烂的,像是被人扔在这里等死的。
可沈望看中了它。
他花了整整一天,用木片补好了裂缝,用麻绳捆紧了船帮,用桐油把整个船里里外外刷了一遍。刷完最后一笔,他退后两步,看着那艘船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阿布蹲在旁边,看着那艘船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是期待,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沈望走到它身边,蹲下来。
“明天晚上,”他说,“送你走。”
阿布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双大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你……你不跟我一起走?”它问。
沈望摇摇头。
“我有我的路。你有你的。”
阿布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睡。他去镇子上买了干粮,买了淡水,买了一块油布,买了一个火折子。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船里,摆好,盖好,又检查了一遍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他站在湖边,看着那片茫茫的水面。
湖水静静的,黑沉沉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月光照在水面上,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那条路,通向江,通向海,通向阿布的家。
他不知道阿布能不能顺着那条路走回去。他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风浪,什么暗礁,什么危险。他只知道,这是阿布唯一的机会。
第二天夜里,没有月亮。
天黑得像锅底,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望带着阿布,摸黑走到湖边那个湾汊里,找到那艘船。
阿布站在船边,看着那艘黑乎乎的小船,一动不动。
沈望把最后一点东西放进船里——一小包干粮,一小壶淡水,一块打火的燧石。他站起来,看着阿布。
“上去吧。”
阿布没有动。它站在那儿,看着那艘船,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水,看着沈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恐惧,是不舍,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。
沈望等着它。
过了好一会儿,阿布忽然开口:
“我……我还能再见到你吗?”
沈望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阿布那双眼睛,看着那张和常人不一样的脸,看着那两只长得出奇的胳膊。他们认识才几天,可这几天里,他们一起逃命,一起躲藏,一起饿肚子,一起害怕。这个人——这个长臂人——已经成了他心里的一个影子。
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它。
海那么大,世界那么大,这一别,也许就是永远。
他想了想,说:
“也许。”
阿布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也许?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也许有一天,我会去海上。也许有一天,我会找到你的岛。也许有一天,我们还能再见。”
阿布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它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在他那张苍白的、与众不同的脸上,有些怪异,可那笑里的东西,和任何人一样——是欢喜,是感激,是一种终于有人把它当人看的温暖。
它转过身,爬上那艘小船。
沈望把船推进水里。水没过他的脚踝,没过他的小腿,没过他的膝盖。他推着船,一步一步往深水里走。
走到水齐腰深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阿布坐在船上,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沈望。”它忽然喊了一声。
沈望抬起头。
阿布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……我会记住你。”它说,“一辈子记住你。”
沈望看着它,没有说话。
他松开手。
船慢慢往前漂去,漂进那片黑沉沉的水里,漂进那片浓浓的夜色里,越漂越远,越漂越小。
阿布还坐在船上,回过头,望着他。它那只长胳膊举起来,冲他挥着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沈望站在水里,也举起手,冲它挥着。
船越漂越远,那个挥动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望站在水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
水很凉,可他感觉不到。他只是站着,望着,等着,像是还能看见什么。
可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湖水,黑沉沉的,无边无际的,在夜色里静静地躺着。
他慢慢走回岸边,浑身湿透,坐在沙滩上,望着那片水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。淡淡的,薄薄的,像一层纱,罩在水面上。水面上泛着银白的光,轻轻的,柔柔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游动。
沈望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阿布。
想它现在漂到哪儿了?想它会不会害怕?想它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路?想它那艘小船能不能撑过风浪?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把一个想回家的人,送上了回家的路。
坐了很久很久,他站起来,往回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湖面上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阿布的那艘船——那船早就看不见了。是别的东西。远远的,在月光下,有一个影子,从水里冒出来。
那影子不大,可形状奇怪。像是人,又不像是人。它浮在水面上,往他这边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沉下去,不见了。
沈望眯起眼睛,想看清楚些。
可什么也没有了。
只有湖水,静静的,黑沉沉的,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片水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是什么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这片水里,还有东西。
他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身后,湖水静静地躺着,月光静静地照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可那水底下,有什么东西,正在游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