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声越来越近。
沈望站在沟底,竖起耳朵听。那锣声从东边传来,当当当,当当当,一下一下,敲得又急又响。锣声里还夹杂着人声,喊声,乱糟糟的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阿布的脸白了。它缩在沟底,浑身发抖,两只长胳膊抱着头,蜷成一团。
沈望蹲下来,按住它的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不管发生什么,别出声。”
阿布点点头,抖得更厉害了。
沈望爬出沟,趴在一丛灌木后头,往东边看去。
东边的山道上,来了一群人。
黑压压的一片,少说也有五六十个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举着火把,有的拿着锄头,有的提着柴刀,有的扛着鱼叉。最前头那几个,是昨天那个村子的——那个举火把的老人,那几个喊得最凶的年轻人。
他们一边走一边喊:
“找!给我找!”
“那妖怪跑不远!”
“抓住它!烧死它!”
沈望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这么多人,这么大的阵仗,就为了抓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长臂人。
它只是从海上漂过来,只是想回家,就惹来这么大的仇恨。
他趴在灌木丛里,看着那些人走过山道,走过林子边,越走越近。走在前头那个年轻人,就是昨天带头喊“烧死它”的那个,手里拿着一把鱼叉,眼睛四处乱转,像一只猎狗在找猎物。
他们走到林子边上,停下来。
那个年轻人挥了挥手,人群散开,沿着林子边缘往两边走,把这片林子围了起来。
“搜!”他喊,“一寸一寸地搜!那妖怪肯定在这林子里!”
那些人应了一声,钻进林子,开始搜。
沈望趴在灌木丛里,一动不动。他看见有人从他身边走过,离他只有两三丈远,那人的眼睛在地上扫来扫去,扫过灌木丛,扫过他的藏身之处,又扫过去。
他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。
好在那人没发现他。他走过去了,继续往林子里走。
沈望慢慢爬回沟底。
阿布还缩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它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,像是在问,他们来了吗?
沈望点点头。
阿布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
沈望按住它的肩膀,凑到它耳边,用极低的声音说:
“别怕。他们搜不到这儿。”
阿布点点头,可那抖,怎么也止不住。
外头,搜林的人越来越近。脚步声,喊声,柴刀砍在灌木上的声音,乱糟糟地响成一片。有人喊:“这边!这边有脚印!”又有人喊:“快!往那边搜!”
沈望屏住呼吸,听着那些声音。
近了,更近了。
忽然,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:
“这儿!这儿有一条干沟!”
沈望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抬起头,透过灌木丛的缝隙,看见一个人站在沟沿上,正往沟里看。
那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手里拿着一把柴刀。他探着脑袋,往下看,看了几眼,忽然喊起来:
“沟里头有人!快来!”
沈望没有犹豫。他一把拉起阿布,往沟的另一头跑去。
沟不深,可沟底坑坑洼洼的,跑不快。阿布两条长胳膊晃来晃去,跌跌撞撞的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沈望拉着它,拼命往前跑。
身后,喊声越来越近:
“站住!别跑!”
“抓住他们!”
“妖怪!那是妖怪!”
沈望不敢回头。他只是拉着阿布,拼命地跑,跑出那条干沟,跑进一片密密的灌木丛,跑进更深的林子里。
跑着跑着,阿布忽然摔倒了。
它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两条长胳膊撑着地,怎么也爬不起来。它抬起头,看着沈望,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。
“你……你走吧……”它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别……别管我了……”
沈望蹲下来,一把拉起它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。
阿布摇摇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跑不动了……你走吧……别……别连累你……”
沈望看着它,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,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火。
“你不是想回家吗?”他问。
阿布愣了一下。
沈望盯着它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你想回家,就得活着。活着,就得跑。起来。”
阿布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它咬着牙,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。
两个人又跑起来。
身后,喊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弱。那些人追累了,追丢了,慢慢停下来。只有几个最顽固的,还在后头跟着,喊几声,骂几句,可也越来越远。
跑出林子,天已经快黑了。
沈望停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阿布瘫在地上,浑身是汗,两条长胳膊软软地垂着,像两条死蛇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望才喘过气来。
他抬起头,往四周看去。
这是一片陌生的地方。四面都是山,山上长满了树,黑压压的,像一面面墙。不知道是哪儿,不知道往哪儿走。可他知道,不能停。那些人还会追来。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
他蹲下来,看着阿布。
“还能走吗?”
阿布点点头,可那身子,还在抖。
沈望把它扶起来,两个人又往前走。
走着走着,阿布忽然开口:
“他们……为什么……这么恨我?”
沈望愣了一下。
阿布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满是疑惑和委屈。
“我……我没害他们……我什么都没做……他们为什么……要烧死我?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远处那些黑沉沉的山,看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林子,想着那些举着火把、拿着锄头的人,想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愤怒。
“因为他们怕你。”他说。
阿布愣住了。
“怕?”
沈望点点头。
“没见过你这样的人。没见过,就怕。怕了,就想把你弄死。”
阿布听着,低下头,不说话。
沈望继续说:
“他们不认得你,不知道你从哪儿来,不知道你是好是坏。他们只看见你和他们不一样,就觉得你是妖怪,是祸害,是来害他们的。他们不想知道你是谁,不想知道你经历了什么,不想知道你想不想回家。他们只想让你消失。”
阿布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在闪。
“可你……你不怕我……”
沈望摇摇头。
“我怕过。可后来我发现,你和我们一样。会害怕,会饿,会渴,会想家。会说人话,会哭,会笑,会求人。你和我们,没什么不一样。”
阿布听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它没有哭出声,只是流着泪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沈望跟在它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着,走在那条不知通向哪里的山道上,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夜色里。
身后,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锣声,当当当,当当当,越来越远,越来越弱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可沈望知道,他们不会停。
那些人,不会放过这个“妖怪”。
明天,后天,大后天,他们还会搜,还会追,还会找。找到它,就烧死它。找不到,就一直找。
阿布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那片黑暗。
“我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它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沈望站在它旁边,也看着那片黑暗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会送你回去。”
阿布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泪,有恐惧,可那泪和恐惧里,有了一种光——是希望,是一种有人愿意帮它的那种光。
沈望伸出手,拍了拍它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又往前走,走进那片浓浓的夜色里。
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锣响。
当当。
然后,什么也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