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沈望没有停。
他带着阿布,沿着湖边一直往西走,走了整整一夜。月亮升起来,又落下去;星星亮起来,又暗下去。阿布走得很慢,两条长胳膊晃来晃去的,像是撑不住那身子的重量。可它咬着牙,一步不落地跟着,从没喊过一声累。
天快亮的时候,沈望终于停下来。
前头有一个小村子,比昨天那个村子还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坡地上。村后是一片林子,林子里隐约能看见一条小路,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。
沈望带着阿布绕过村子,进了那片林子。
林子深处,有一条干涸的溪沟。沟不深,可沟沿长满了灌木,密密层层的,把沟底遮得严严实实。沈望跳下沟去,四处看了看,找了块稍微平整的地方,坐下来。
阿布跟着跳下来,坐在他对面。
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喘着气,谁也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沈望从怀里掏出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阿布。阿布接过去,慢慢地吃着。吃着吃着,它忽然抬起头,看着沈望。
“你……不怕我?”它问。
沈望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不怕。”
阿布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。
“那些人……都怕我……”它说,“看见我就跑……就拿石头砸……就要烧……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他们没见过你这样的人。没见过,就怕。怕了,就想把你弄死。”
阿布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干粮,不说话了。
沈望等了一会儿,又问:
“你说你是从海上来的。怎么来的?跟我说说。”
阿布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的山后头跳出来,把整个林子都照亮了。阳光透过树叶,漏下来,落在它脸上,一块一块的,明明灭灭。
它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:
“我家……在海那边……很远很远……”
沈望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我们的岛……不大……可够活……有山……有林子……有海滩……我们住在海边……打鱼……种芋头……挖贝壳……日子……过得去……”
它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
“我爹……我娘……都死了……死好多年了……我一个人……住一间小屋……每天出海……打鱼……回来……晒网……睡觉……第二天……再去……”
沈望看着它的侧脸,看着那双望向远方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“那天……”阿布继续说,“我出海打鱼……天好好的……太阳大大的……海也平……我划着小船……到老地方……下网……”
它忽然停下来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“忽然……天就黑了……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
“不是慢慢黑……是忽然……一下子……太阳没了……天黑了……风也来了……很大的风……把船吹得……东倒西歪……浪也来了……很大的浪……比房子还高……”
它的声音开始发颤,两只长胳膊抱紧了自己的身子。
“我的船……翻了……我掉进海里……水很冷……很黑……什么也看不见……我抓着船板……漂啊漂……浪打我……雨浇我……天黑得……什么都看不见……”
沈望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听着,看着那张恐惧的脸,想象着那场可怕的风暴。
“漂了多久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一天?两天?三天?我记不清了……我只知道……我冷……我饿……我渴……我快死了……”
它忽然停下来,低下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沈望等了一会儿,轻声问:
“后来呢?”
阿布抬起头,擦了擦眼睛,继续说:
“后来……天晴了……太阳出来了……我看见……远处有……有陆地……我就游……拼命游……游了好久好久……终于游到岸边……”
它顿了顿,声音忽然哽咽起来:
“我以为……我得救了……我爬上岸……看见人……就想……就想让他们帮我……可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
它说不下去了。它把脸埋进膝盖里,呜呜地哭起来。
沈望看着它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它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天,差点死了,好不容易游到岸边,看见人,以为得救了。可那些人呢?把它绑起来,拿石头砸,拿火烧,要把它当妖怪祭神。
它心里,该有多寒?
沈望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它的肩膀。
阿布抬起头,看着它。那张脸上全是泪,那双眼睛里,满是恐惧和委屈。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它说,声音发颤,“我想回家……回到我的岛上去……回到我的小屋去……回到海上去……我想回家……”
沈望看着它,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它只是想回家。
和那些村里的人一样,它只是想回家。那些人害怕它,是因为他们没见过它这样的人。可它呢?它什么都没做错,只是想回家,就差点被人烧死。
这世上的事,怎么这么不讲道理?
沈望沉默了很久,然后开口:
“你家在哪儿?能说清楚吗?”
阿布愣了一下,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……我只知道……在海上……一直往东……很远……”
沈望点点头。
往东。海上。很远。
这范围太大了。大海茫茫,往东走,谁知道会走到哪儿?谁知道会经过多少岛屿,多少暗礁,多少风浪?它一个长臂人,能漂过来已经是命大。再让它自己漂回去,那不是送死吗?
可它想回家。
它想回去。它必须回去。
沈望看着它,忽然问:
“你一个人,能漂回去吗?”
阿布愣了一下,低下头,不说话。
沈望知道答案。
不能。它一个人,没有船,没有淡水,没有干粮,连方向都不知道,怎么可能漂回去?
可它能留在这儿吗?
不能。那些人已经看见它了。很快,周围几十里的人都会知道,有个妖怪从海里爬上来了。他们会搜山,会搜林,会把它找出来,然后烧死它,祭神,求龙王保佑。
它留在这儿,就是死。
沈望站起来,在沟底来回走了几步。
阿布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恐惧。
沈望停下来,看着它。
“我给你弄条船。”他说。
阿布愣住了。
“船?”它重复了一遍,好像没听懂。
沈望点点头。
“小船就行。能坐一个人,能装一点水和干粮。把你放到湖里,顺着湖进江,顺着江出海。到了海上,你就往东走。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也许……也许能碰上你的岛。”
阿布听着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可那亮光里,还有恐惧。
“可……可那些人……”它说,“他们……他们会……”
沈望摇摇头。
“不走水路。走旱路。先往山里走,绕过那些村子,走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下水。”
他看着阿布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不能送你到家。可我能送你离开这儿。”
阿布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它忽然跪下来,冲着他磕下头去。
沈望赶紧扶它。
“别这样,”他说,“别这样。”
阿布不听。它磕了三个头,磕完了,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满是泪,可那泪里,有了一种光——是希望,是一种终于有人帮它的那种光。
沈望把它扶起来。
“今晚就走。”他说。
阿布点点头。
太阳慢慢升高了,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亮。远处,隐隐约约传来锣声——当当当,当当当,越来越近。
那些人,追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