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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长臂之民



沈望带着那个长臂人,往村外走去。


走出村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些人还站在村中央,挤成一堆,往这边张望。那个老人站在最前头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——是恐惧,是愧疚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

沈望没有停留。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
长臂人跟在他后头,走得很慢。它的腿和常人差不多长,可那两只胳膊太长,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,走起路来有些不稳当。它低着头,蜷着身子,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兽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,谁也看不见。


沈望放慢脚步,等着它。


走了半个时辰,前头出现一片林子。林子不大,稀稀拉拉的,长着些松树和灌木。沈望在林子边上停下来,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

长臂人站在那儿,看着他,没动。


沈望也不催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它,等着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长臂人慢慢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它坐得很远,离他有三四尺远,身子缩着,两只长胳膊抱着膝盖,把头埋下去,不敢看他。


沈望从怀里掏出干粮,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


长臂人抬起头,看着那半块干粮,又看看他,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

“吃吧。”沈望说。


长臂人慢慢伸出手。那手很长,手指也长,可和人手一样,有五根指头,有指甲,有掌纹。它接过干粮,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,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。


嚼了嚼,咽下去。


又咬了一口。


嚼了嚼,咽下去。


吃着吃着,它的眼泪忽然流下来了。


一颗一颗的,顺着那张苍白的脸往下流,滴在干粮上,滴在衣服上,滴在地上。它没有哭出声,只是流着泪,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半块干粮。


沈望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
它饿了多久了?它在海上漂了多久?它被那些人绑着,用石头砸,用火烧,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?


他不知道。


等它吃完,沈望又递过去水壶。


它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,呛得咳起来。咳完了,又喝,这回喝得慢些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喝完,它把水壶还给沈望,抬起头,看着他。


那双眼睛里,恐惧还在,可那恐惧里,多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是感激,是一种想要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复杂。


沈望看着它的眼睛,轻声问:
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长臂人愣了一下。它的嘴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:


“阿……阿布……”


“阿布?”沈望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我叫沈望。”


阿布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。


沈望又问:“你说你从海上来?”


阿布点点头。


“从哪儿来?哪个岛?哪片海?”


阿布想了想,伸出手,指着东边。那只长胳膊伸出去,伸得长长的,一直伸到阳光里,像一条细细的桥。


“东边……很远……很远……”它说,声音含混,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海那边……有一个岛……岛上有……有我们的人……”


沈望心里一动。


“你们的人?和你一样的?”


阿布点点头。它用手比划着,嘴里断断续续地说:


“很多人……都是……长胳膊……长身子……我们住在海边……打鱼……种地……活着……”


沈望听着,脑海里浮现出《山海经》里的字句:


长臂国,其为人,臂长,手垂过膝。捕鱼水中,两手各操一鱼。


原来是真的。


真有这样一个地方。真有这样一群人。他们住在海外的岛上,靠打鱼为生,胳膊长得能垂到膝盖,能一手抓一条鱼,在水里游得比鱼还快。


“那你怎么到这儿来的?”沈望问。


阿布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。它缩了缩身子,两只长胳膊抱得更紧了。


“船……船翻了……”它说,“大浪……很大的浪……把船打翻了……我抓住一块木头……漂啊漂……漂了好多天……”


它顿了顿,声音更低下去:


“后来……木头散了……我游……一直游……游到看见岸……看见房子……看见人……”


沈望听着,心里忽然有些难过。


它在海上漂了多少天?它吃了多少苦?它好不容易游到岸边,好不容易看见人,以为得救了,可那些人呢?把它绑起来,拿石头砸,拿火烧,要把它当成妖怪祭神。


它心里,该有多怕?多寒心?

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


“你会说我们的话,谁教的?”


阿布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

“以前……以前有人去过我们那儿……”它说,“很久以前……有一条大船……船上有……有你们这样的人……他们在我们岛上住了很久……教我们说话……教我们认字……”


沈望点点头。


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

他看着阿布那张与众不同的脸,看着那双长得出奇的胳膊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东西,不是妖怪,不是野兽,是人。是和咱们一样的人。只不过,他们住在海那边,长得和咱们不一样,活法和咱们不一样。


可他们也是人。会说话,会吃饭,会害怕,会感激。有名字,有家,有想回去的地方。


沈望站起身,往远处看去。


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远处,那片湖静静地躺着,水面泛着金红色的光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湖那边,是江。江那边,是海。


海很远。


可阿布的家,在海那边。


沈望转过身,看着阿布。


“你想回家吗?”


阿布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大眼睛里,忽然涌出泪来。


它点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


“想。”它说,声音发颤,“很想……很想回家……”


沈望蹲下来,和它平视着。


“我帮你。”


阿布愣住了。它看着沈望,好像没听清。


沈望又说了一遍:“我帮你回家。”


阿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它张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它只是哭着,哭着,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冲着沈望磕下头去。


沈望赶紧扶住它。


“别这样,”他说,“别这样。”


阿布不听,还是要磕。沈望扶着它,不让它磕下去。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,一个要磕,一个不让磕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阿布终于停下来。它坐在地上,仰着头,看着沈望。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泪,可那眼睛里,有了一种光——是希望,是一种终于有人愿意帮它的那种光。


沈望看着它,心里忽然有些发软。


“你先跟我走。”他说,“找个地方住下,吃饱,睡好。然后咱们再想办法,送你回家。”


阿布点点头。


沈望伸出手,把它拉起来。


两个人走出林子,往西边走去。太阳快要落下去了,天边烧得通红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,投在地上,像两条细细的黑线。


走出很远,沈望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

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,看着阿布。


“你从海里上来的时候,有没有人看见?”


阿布愣了一下,想了想,点点头。


“有。”它说,“好几个人……在岸边……他们看见我……就喊……就跑……”


沈望心里一沉。


那些人看见它,喊了,跑了。可他们跑回去之后,会说什么?会说一个妖怪从海里爬上来了?会说那东西会吃人?会祸害鱼?


等那些人再回来,就不会只是绑起来烧死了。


他们会带更多的人,拿更多的火把,更多的石头。他们会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叫来,把这东西抓住,烧死,祭神。


沈望看着阿布,看着它那张毫无防备的脸,心里忽然有些发紧。


“快走。”他说。


阿布愣住了:“怎么了?”


沈望拉着它的胳膊,大步往前走去。


“有人看见你上岸。他们很快就会找来。”


阿布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
两个人加快脚步,往西边走去。


身后,那片湖静静地躺着,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。远处,那个村子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,和从那里传来的、隐隐约约的锣声。


当当当。


当当当。


越来越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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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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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