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望从万县出来,顺着长江往下走。
他想去鄱阳湖。没有特别的原因,只是听说那边湖大水多,渔村星罗棋布,说不定能遇见些什么。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写的异兽,有好几种都提到“彭蠡”“九江”——那都是鄱阳湖的古称。
走了十来天,他到了一个叫湖口的地方。
湖口在长江和鄱阳湖的交汇处,是个大镇子。江上来来往往的船,岸上热热闹闹的街,卖鱼的、卖虾的、卖莲蓬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沈望在镇子上歇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沿着湖边往南走。
他想找个偏僻点的村子,静静待几天。
走了两个时辰,前头出现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,房子都是土坯垒的,屋顶铺着茅草,在湖边蹲着,像一群晒太阳的老人。村口停着几条渔船,船底朝天,晒着太阳。
沈望刚要进村,忽然听见一阵喧哗。
人声,喊声,乱糟糟的,从村里传出来。有人敲锣,当当当,敲得又急又响。有人在喊什么,喊得嗓子都哑了。
沈望加快脚步,往村里走去。
走到村中央,他站住了。
那儿围着一大群人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间,点着一堆火,火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。火堆旁边竖着一根木桩,木桩上绑着一个人——
不,不是人。
那东西有人的形状,有头,有身子,有胳膊,有腿。可它的胳膊太长了,长得不正常。垂下来,过了膝盖,快到脚踝了。它的身子也太长了,比正常人长出一大截。它的脸……那张脸,是人的脸,可那五官,总觉得有些不对。眼睛太大,鼻子太扁,嘴唇太厚。
那东西被绑在木桩上,浑身湿淋淋的,头发贴在脸上,看不清表情。它一动不动,像是死了,又像是吓傻了。
人群里有人在喊:
“烧死它!烧死这个水怪!”
“它祸害咱们的鱼,不能留!”
“祭神!拿它祭神!龙王爷爷保佑咱明年多打鱼!”
一个老人挤到前头,手里举着火把,往那东西跟前凑。那火把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映在那东西脸上,照出一张苍白的、扭曲的脸。
那东西忽然睁开眼。
它看着那火把,看着那火苗,眼睛里涌出一种光——是恐惧,是绝望,是一种说不出的悲哀。
它张开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有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呜的声音,像哭,又像求饶。
那老人举着火把,手抖了一下。
人群里有人喊:“烧!快烧!”
那老人咬了咬牙,把火把往前伸去。
就在这时,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老人一愣,回过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,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袍,领子竖得老高,脸冻得通红。那年轻人抓着他的手腕,抓得死紧,那手劲大得惊人。
“老人家,”那年轻人说,“等等。”
老人瞪着他: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过路的。”沈望说,“这东西不能烧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凭什么不能烧?”
“它是水怪!是妖怪!”
“不烧它,它祸害咱们!”
沈望没理那些人。他看着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东西,看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东西,不是妖怪。
它眼睛里那光,是人眼睛里才有的光。
他松开老人的手,走到木桩边上,蹲下来,看着那东西。
那东西也看着他。那双大眼睛里,恐惧慢慢退去一点,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光——像是在问,你是来救我的吗?
沈望轻声问:“你会说话吗?”
那东西的嘴动了动,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声音。
那声音,像是一个字:
“水……”
沈望心里一震。
人话。它会说人话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“它能说话。”他说,“是人话。你们听听,它说的是‘水’。”
人群里静了一静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真的假的?”
“妖怪也会学人话……”
那个举火把的老人犹豫了一下,手里的火把放低了些。
可人群后头忽然有人喊:
“别听他胡说!他是外乡人,懂什么?”
“对!烧死它!烧死它!”
人群又骚动起来,有人往前挤,有人捡起石头往那东西身上扔。一块石头砸在那东西脸上,砸出一道血口子,血顺着脸流下来。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,往后缩了缩,可绑着绳子,缩不动。
沈望站在它前面,挡住那些石头。
他转过头,看着那个举火把的老人。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你活了这么大岁数,见过会说人话的妖怪吗?”
老人愣住了。
沈望又说:“它要是妖怪,要祸害你们,早就祸害了。可它只是被你们绑着,挨石头砸,等火烧。它做了什么坏事,你们要这样对它?”
老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人群里有人喊:“它把我们的鱼都吓跑了!这几天打不着鱼,就是因为它!”
沈望问:“它下水了吗?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它下水了吗?在你们水里游了吗?”
那人摇摇头:“没、没有……”
沈望又问:“它吃你们的鱼了吗?”
又摇摇头。
“那它怎么把鱼吓跑的?”
那人说不出话来了。
沈望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的脸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“你们谁亲眼看见它祸害鱼了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谁亲眼看见它害人了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沈望指着那东西脸上的血。
“它没害你们,你们倒先害它了。用石头砸它,用火烧它。它做了什么,要遭这个罪?”
人群里静下来。那些举着石头的人,慢慢把手放下去。那些往前挤的人,慢慢往后退了退。
那个举火把的老人,把手里的火把往地上一扔,叹了口气。
“散了,都散了。”他说。
人群慢慢散开,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东西,嘀咕着什么,往各自家里走去。
沈望走到木桩边上,开始解那绳子。
绳子绑得很紧,勒进肉里,勒出一道一道的血印子。那东西看着他,一动不动,只是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是泪吗?沈望不知道。
解了半天,绳子终于解开了。
那东西从木桩上滑下来,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它蜷成一团,两只长胳膊抱着身子,把头埋进膝盖里,一动不动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你从哪儿来?”他问。
那东西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大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感激,是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它张开嘴,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不太会说话,又像是太久没说过话,忘了怎么说了。
沈望听了好久,才听出几个字:
“海……海上……来……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海上?
他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那长得出奇的胳膊,看着那和常人不一样的脸,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写的一种人——
长臂国。
其为人,臂长,手垂过膝。捕鱼水中,两手各操一鱼。
长臂人。
他正要再问,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抬起头,那个老人站在他面前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“外乡人,”他说,“这东西,你打算怎么办?”
沈望站起来,看着他。
“它不能留在村里。”老人说,“那些人虽然散了,可心里头还怕。天一黑,谁知道他们会干什么?”
沈望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蜷在地上的长臂人。
它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满是恐惧和期待。
沈望伸出手。
“跟我走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