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，沈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。
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——浑浊的，灰白的，眼珠子像蒙了一层雾，可那雾后面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。那目光不像活人的目光，倒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射出来的，穿过千年的岁月，落在他们身上。

吴老六嗷的一嗓子，往后一缩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浑身发抖，嘴唇哆嗦，想喊喊不出来，想跑腿不听使唤，只是瘫在那儿，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。

沈望也没动。

他蹲在那儿，和那双眼睛对视着。那眼睛看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那干枯的嘴忽然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是那嘴角，微微扯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叹气。

沈望的手心全是汗。

他慢慢往后缩，缩到吴老六身边，一把拽起他，往墓室门口退。

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他们，盯着他们退到门口，盯着他们钻进那条窄窄的墓道，盯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。

直到爬出洞口，重见天日，沈望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阳光刺眼得很，照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他躺在洞口边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凉飕飕的。

吴老六躺在他旁边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张着，眼睛瞪着天，一动不动，像是死了一样。

过了好久好久，他才忽然翻过身，趴在地上，哇的一声吐起来。吐完了，又哭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
沈望没有动。他就躺在那儿，让太阳晒着，让那暖意慢慢把身上的寒意驱散。

那只小兽不知什么时候也爬出来了。它蹲在洞口边上，看着他们俩，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，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问，你们没事吧？

沈望看着它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这东西，跟了他们一路。它被砸过，被带走过，又被送回来。可它没有怨，没有恨，只是守着，等着，跟着。它只是想让他们把它送回去，送回它该待的地方。

现在，它等到了。

沈望慢慢坐起来，看着那只小兽。

那小兽也看着他。

他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那毛软软的，滑滑的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那小兽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噜，像是在说谢谢。

沈望站起来，走到崖壁下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些悬棺。

最高的那三具，并排着，在阳光下泛着黑黝黝的光。那中间那具，就是他们刚才下去的那座墓。那墓里，躺着巴人的王。棺材底下，还躺着那个巫。那巫睁开了眼，看着他们，像是在问，你们要把我的守墓的送回来吗？

沈望转过身，看着吴老六。

吴老六还趴在地上，哭得差不多了，只是抽抽噎噎的，浑身还在抖。

“起来。”沈望说。

吴老六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沈望指了指那只小兽。

“把它送回去。”

吴老六的脸色又白了。

“送……送回去？回那墓里？”

沈望点点头。

吴老六连连摇头，往后缩了缩：

“我不去！我不去！那老头睁眼了！他会吃了我！”

沈望蹲下来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他不会吃你。他只是守墓的，和你怀里这东西一样。你把它送回去，它就不跟着你了。你一辈子，都不用再怕它。”

吴老六看着那只小兽，那小兽也看着他。

它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蹲着，睁着眼，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，没有怨，没有恨，只有一种期待——像是在等他，等他把送回去。

吴老六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慢慢爬过去，把那只小兽抱起来。

那小兽在他怀里蜷着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。

吴老六的眼眶忽然红了。

他抱着它，走到崖壁下，站在那个洞口边上。他看着那黑乎乎的洞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像是在给自己鼓劲。

然后他弯下腰，把那只小兽轻轻放进洞里。

那小兽落在地上，回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然后它转过身，一步一步往洞里走去。走得慢慢的，稳稳的，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直到那小小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，吴老六还蹲在洞口，看着那黑乎乎的空洞，一动不动。

沈望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吴老六站起来，擦了擦眼睛。他看着那洞口，看着那些悬棺，看着那高高的崖壁，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，冲着那些棺材，磕下头去。
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磕完了，他抬起头，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沈望听不清，可他知道，那是求饶，是道歉，是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。

磕完了头，他站起来，看着沈望。

“先生……您……您叫什么名字？”

沈望看着他，没有回答。

吴老六等了一会儿，见他不出声，也不再问。他只是又看了那崖壁一眼，然后转过身，往山下走去。

走出几步，他忽然又停下来，回过头，看着沈望：

“先生，那墓里……那老头……他会不会……”

沈望摇摇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吴老六愣了一下，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
沈望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“可你要记住。这山里的东西，不是你该动的。从今往后，别再来了。”

吴老六连连点头，点得脑袋都快掉了。

“不来了！不来了！打死我也不来了！”

他转过身，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去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，一眨眼就消失在山林里。

沈望站在那儿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，听着那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那片崖壁，那些悬棺。
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山林的气息。那些挂在棺材上的藤蔓轻轻晃动，像一只只无形的手，在和他告别。

他忽然想起那只小兽。它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那个石台上了吧？蜷在那凹槽里，闭着眼，继续守着那座墓，守着那个王，守着那个巫。它守了两千多年，还要再守下去。不知道还要守多久，不知道还要守到什么时候。

可那是它的事。

它是守墓的。它生来就是要守的。

沈望站在那儿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山下走去。

走出很远，他忽然停下来，回过头，又看了一眼。

那些悬棺还在那儿，挂在崖壁上，在夕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。那最高的三具，并排着，最中间那一具，底下躺着一个巫。那巫睁开了眼，又闭上了。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睁开，不知道还会不会再看着那些闯进他墓里的人。

可他知道，那只小兽，回去了。

它会继续守着，一直守着，守到天荒地老。

沈望转过身，大步往前走去。

怀里的古玉，温温的，像是在安慰他。

走出山林，走出那片山，走出那个叫万县的地方。可他知道，他不会忘记这一天。不会忘记那个黑乎乎的墓室，不会忘记那双睁开的浑浊的眼睛，不会忘记那只蜷在石台上的小兽。

它守了两千多年。

它还要再守下去。
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，吹得树叶哗哗响，像是有谁在说话。

沈望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。

什么也听不见。只有风声，只有树叶声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继续往前走。

身后的山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，消失在暮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