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很黑。
沈望弯着腰,跟在吴老六后头,一步一步往里挪。洞是斜着往下的,两壁是泥土和碎石,有的地方塌过,又被人挖开,留下新鲜的痕迹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,混着泥土的气息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甜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吴老六走在前头,怀里抱着那只小兽,浑身都在抖。那小兽还是安安静静地蜷着,睁着眼,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,像两盏小小的灯。
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,前头忽然开阔起来。
吴老六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,吹了吹,点亮。火光跳动着,照亮了四周。
这是一个墓室。
不大,也就两丈见方。四壁是石头砌的,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,青苔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墓室正中央,摆着一具棺材。
棺材很大,比寻常的棺材大出一倍还不止。木头是黑色的,不知是什么木料,黑得发亮,像是刚漆过一样。棺材盖开着,歪在一边,露出里头的空洞。
沈望走过去,往里看了一眼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转过身,看着吴老六。
吴老六缩在墓室角落里,抱着那小兽,浑身抖得更厉害了。他指着棺材后头的一个地方,声音发颤:
“在……在那儿……”
沈望走过去。
棺材后头,有一个石台。石台不高,半人高,用整块石头凿成的。石台上,刻满了图案——有鸟,有兽,有人,还有一些认不出来的东西。那些图案弯弯曲曲的,密密麻麻的,像是字,又像是画。
石台中央,有一个凹槽。
凹槽的形状,和吴老六怀里那小兽一模一样。
沈望蹲下来,仔细看着那些图案。图案里有一只小兽,蹲在石台上,周围跪着人,那些人仰着头,像是在朝拜。还有一只大兽,和这小兽长得一样,可大得多,蹲在一具棺材上,张着嘴,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吴老六。
“你下来的时候,它就蹲在这儿?”
吴老六点点头。
“闭着眼?”
又点点头。
“你碰它之前,它动了没有?”
吴老六摇摇头,又点点头,声音发颤:
“我……我以为它死了……我就伸手去摸……刚碰到它,它忽然睁开眼……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
“睁开眼之后呢?”
吴老六的脸色更白了:
“它看着我……就那么看着我……我吓坏了,就拿石头砸它……”
他指了指墓室角落里的一堆碎石。
沈望走过去,捡起一块石头。石头不大,比拳头小一点,上头沾着暗红色的东西——是血。
那小兽的血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小兽。它还是安安静静地蜷在吴老六怀里,睁着眼,看着他们。它身上有伤吗?沈望看不出来。可他知道,它被砸过,被砸得“死”过,可它又活了。
“你砸了几下?”
吴老六想了想,声音发颤:
“好……好几下……砸到它闭眼……我以为它死了……就抱着它往外跑……”
沈望看着他,忽然问:
“它追你了吗?”
吴老六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我跑的时候,它没追……”
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
它没追。
它只是跟着。
它跟着他,是因为他把它带出来了。它得回去,得继续守着。可它不会说话,没法告诉他。它只能跟着,一直跟着,等他明白,等他把送它回去。
沈望走到石台边上,拍了拍那凹槽。
“把它放回来。”
吴老六低头看着怀里那小兽,那小兽也正看着他。一人一兽,就这么互相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吴老六慢慢站起来,走到石台边,弯下腰,把那只小兽轻轻放进凹槽里。
那小兽一落进凹槽,忽然闭上眼。
它蜷在那儿,一动不动,像是又死了。
吴老六往后退了一步,盯着它,眼睛瞪得老大。
沈望也盯着它。
等了一会儿,那小兽又睁开眼。
它看着他们俩,然后慢慢站起来,从凹槽里跳出来,走到吴老六脚边,用头蹭了蹭他的腿。
吴老六浑身一抖,往后又退了一步。
那小兽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说,你怎么还不明白?
沈望忽然明白了。
“它不是要留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它是让你把它送回去。”
吴老六愣住了。
“送回去?送哪儿?”
沈望指了指墓室中央那具棺材。
吴老六的脸色变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巴王的棺材……”
沈望点点头。
吴老六连连摇头:“不行不行……那棺材里……有东西……”
沈望看着他:“什么东西?”
吴老六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:
“有人……有人躺在里头……”
沈望皱起眉头:“你不是说棺材是空的吗?”
吴老六点点头,又摇摇头:
“棺材是空的……可棺材底下……底下有一个人……”
沈望心里一震。他走到那具棺材边上,弯下腰,往里看。棺材底是木头的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伸手敲了敲——空的。
空的?
他抬起头,看着吴老六。
“人躺在哪儿?”
吴老六指着棺材,手抖得厉害:
“棺材底下……底下有一个洞……人躺在洞里头……”
沈望把火把凑近了,仔细看那棺材底部。果然,棺材底不是一整块木板,是两块拼起来的。两块板中间,有一道缝,细细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试着撬了撬,撬不动。
吴老六忽然说:“要……要两个人……”
沈望看着他。
吴老六咽了口唾沫,慢慢走过来,蹲在棺材边上,和他一起撬。
两个人用力一撬,那块木板松动了一点。再一撬,撬开了一道口子。口子底下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沈望把火把凑过去。
火光底下,是一张脸。
一张干枯的、皱巴巴的脸,闭着眼,张着嘴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那是一个老人。穿着黑袍子,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的,贴在头皮上。他的手交叠在胸前,手里握着一样东西——是一根细细的草。
菖蒲。
沈望心里一紧。
他想起谭老人的话——巫的墓里,也有守墓的。
这个躺在棺材底下的,是巫。
那根菖蒲,是让他死的。
可他还躺在这儿,闭着眼,张着嘴,像是在等什么。
吴老六忽然叫了一声,往后一缩,差点摔倒。他指着那巫的脸,声音尖得刺耳:
“他……他睁眼了!”
沈望低头一看。
那巫的眼睛,果然睁开了。
一双浑浊的、灰白的眼睛,正盯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