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盗墓者跪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他怀里那只小兽安安静静地蜷着,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,看着他,又看看沈望,那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凶恶,只有一种奇怪的光——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等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那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抬起头,抹了把眼泪,声音发颤:
“我……我叫吴老六……是……是奉节人……”
沈望点点头:“吴老六,你从这墓里出来的?”
吴老六点点头,又摇摇头,指着崖壁上那些悬棺:
“不是这一个……是上头……最高那一个……”
沈望抬起头,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看。
崖壁很高,足有几十丈。那些悬棺一层一层地挂在崖壁上,有的高有的低,有的新有的旧。最高处那一层,离崖顶不远,挂着三具棺材,并排着,比其他棺材都大,都黑,看着也更古老。
“那是巴王的墓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望回过头,是那个谭老人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,拄着拐杖,站在林子边上,仰着头,看着那些悬棺。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是敬畏,是悲伤,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吴老六看见他,浑身一抖,抱着那小兽就要跑。
谭老人摆摆手:“别跑。跑了,那东西也跟着你。”
吴老六停下来,低头看着怀里那小兽,脸上全是恐惧。
谭老人慢慢走过来,站在崖壁下,仰着头,看着那些悬棺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苍老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我小时候,听我爷爷讲过。这山里头,埋着巴人的王。巴国没了,巴人散了,可巴王的魂,还在这山里。他们把自己的王葬在这崖壁上,让他在天上看着这片土地,看着那些活着的巴人。”
他顿了顿,指着那些悬棺:
“你看见那些棺材没有?大的,是王。小的,是巫。最上头那三具,是巴国最后三个王。巴国灭亡那年,他们死在这山里,被人抬上崖壁,葬在那里。一葬,就是两千多年。”
沈望听着,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两千多年。这些棺材,在这里挂了两千多年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悬棺。阳光从崖顶照下来,照在那些黑乎乎的棺材上,照得它们泛着幽暗的光。风吹过,挂在棺材上的藤蔓轻轻晃动,像一只只无形的手,在抚摸着什么。
谭老人继续说:
“巴人信神。他们信的神,不是天上的,是地下的,是山里的,是那些和他们一起活着的东西。风生兽,就是他们信的一种。”
沈望转过头,看着他。
谭老人指着吴老六怀里那只小兽:
“这东西,是巴人的圣物。他们祭祀的时候,用它。打仗的时候,带着它。死了,让它守着墓。它不死,就永远守着。”
吴老六听着,脸色越来越白。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小兽,那小兽也正看着他,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,还是那种光——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等。
“它……它为什么跟着我?”吴老六的声音发颤。
谭老人看着他,叹了口气:
“因为你把它带出来了。它是守墓的。它守的墓,没了它,就没人守了。它得回去。”
吴老六浑身一抖:“回去?回那墓里?”
谭老人点点头。
吴老六连连摇头:“我不回去!我不回去!那墓里头……那墓里头有东西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又哭起来。
沈望看着他,等他哭够了,才问:
“那墓里头有什么?”
吴老六抬起头,脸上全是恐惧:
“有……有活的东西……”
沈望皱起眉头:“活的东西?”
吴老六点点头,声音发颤:
“我下去的时候,墓是封着的。我挖开一个洞,钻进去。里头黑得很,什么都看不见。我点着火把,往里照。墓不大,一间屋子那么大。中间放着一具棺材,就是上头那最大的棺材。棺材盖开着,里头是空的。”
他顿了顿,咽了口唾沫:
“我以为是有人盗过了,就想找找有没有剩下的东西。我在墓里翻,翻到角落里,看见一个石台。石台上,蹲着这个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怀里那小兽。
“它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我以为它死了,是陪葬的。我就想把它带走,兴许能卖几个钱。我刚伸手去抱,它忽然睁开眼。”
沈望心里一紧。
吴老六的声音更颤了:
“它睁着眼,看着我。我吓坏了,拿石头砸它。砸了一下,它不动。又砸一下,它还是不动。我就一直砸,砸到它闭上眼。我以为它死了,就把它抱出来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那小兽,眼泪又流下来:
“可一出来,它就活了。活了,就跟着我。我跑,它跟着。我躲,它找着。我扔了它,它又回来。它一直跟着我,一直跟着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又哭起来。
沈望看着他,又看看那小兽。那小兽还是安安静静地蜷着,睁着眼,看着吴老六。那眼神里,没有恨,没有怨,只有一种奇怪的——像是在等他回去。
他忽然想起谭老人说的话:
它是守墓的。它守的墓,没了它,就没人守了。
这小兽不是要害吴老六,也不是要跟着他。它只是想让他把它送回去,送回那个墓里,继续守着。
可吴老六不懂。他只当它是妖怪,是要来索命的。
沈望蹲下来,看着吴老六。
“你把它送回去,它就不跟着你了。”
吴老六抬起头,看着他,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怀疑。
“真……真的?”
沈望点点头。
吴老六低头看着怀里那小兽,那小兽也看着他。一人一兽,就这么互相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吴老六慢慢站起来,往崖壁那边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沈望:
“你……你跟我一起下去?”
沈望想了想,点点头。
他转过身,看着谭老人:
“老人家,您先回去。这事,我来办。”
谭老人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您要小心。那墓里,不光有这东西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:“还有什么?”
谭老人摇摇头,没有回答。他拄着拐杖,慢慢往林子里走去,走出几步,忽然又停下来,回过头:
“巴人的王,活着的时候,身边有巫。巫死了,就葬在王旁边。巫的墓里,也有守墓的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,心里忽然有些发沉。
巫的墓。
巫的守墓的。
那是什么?
他转过身,看着吴老六。
吴老六还站在崖壁下,抱着那小兽,脸上全是恐惧。那小兽还是安安静静地蜷着,睁着眼,看着那黑乎乎的洞口。
沈望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弯下腰,钻进了那个黑乎乎的洞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