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子: 四川万县,有人从崖壁上掉下来,被藤蔓缠住,藤蔓中竟有活物,形如小豹。
沈望从云南出来,一路往东北走。
他想去四川。没有特别的原因,只是听说那边山高林密,藏着许多外人没见过的东西。那本《山海经》抄本里写的异兽,有好几种都提到“巴蜀”“西南”——那都是四川的地界。
走了半个月,他到了一个叫万县的地方。
万县在长江边,是个大码头。江上来来往往的船,岸上热热闹闹的街,卖什么的都有。沈望在县城里歇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往南边的山里走去。
他想进山看看。
山很大,一座连着一座,望不到头。沈望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,两边是密密的林子,树很高,遮天蔽日的,走进去,光线一下子暗下来,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腐叶的味道,脚下踩着软软的枯叶,一步一滑。
走了两个时辰,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人声,喊声,乱糟糟的,从山那边传过来。沈望加快脚步,往那边走去。
转过一个山弯,眼前出现一片崖壁。
崖壁很高,陡陡的,直上直下,顶上长满了藤蔓,垂下来,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。崖壁底下围着一群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是当地的乡民。他们仰着头,往崖壁上看,嘴里喊着什么。
沈望挤进人群,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上看去。
崖壁上,半腰的地方,挂着一个人。
那人挂在一条藤蔓上,晃晃悠悠的,上不去,下不来。那藤蔓不粗,看着随时会断。那人一只手死死抓着藤蔓,另一只手抱着什么,抱得死紧。他穿着破烂的衣裳,脸上全是血,看不清长什么样。
底下的人喊着:“别动!别动!我们想办法!”
可那人像是听不见,只是抱着那东西,一动不动。
沈望四下里看了看,看见崖壁边上有一棵树,树干粗壮,枝丫横生。他心里一动,走过去,爬上那棵树。爬到高处,他伸出手,够着了那些垂下来的藤蔓。他拽了拽,试试结不结实,然后顺着藤蔓,一点一点往那人那边荡过去。
底下的人惊呼起来。
沈望没理会。他荡到那人旁边,一只手抓住藤蔓,另一只手伸过去,抓住那人的胳膊。
那人猛地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张脸上全是血,可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是恐惧,是绝望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。
“放手。”沈望说,“我拉你上去。”
那人摇摇头,把怀里那东西抱得更紧了。
沈望低头一看,这才看清他抱着的是什么。
那是一只小兽。
很小,只有猫那么大。浑身是灰褐色的毛,毛茸茸的,圆滚滚的。头圆圆的,耳朵小小的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死了。那小兽蜷在那人怀里,一动不动。
沈望愣了一下。
这人,冒着摔死的危险,就为了抱着这只小兽?
底下的人又喊起来:“快下来!藤蔓要断了!”
沈望抬头一看,那根藤蔓果然在晃,一点一点往下滑。他没再犹豫,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,使劲往上拉。
那人挣扎了一下,可终于还是顺着他的力道,往上爬。
两个人一点一点往上挪,抓着藤蔓,踩着崖壁上的裂缝,慢慢往上爬。那根藤蔓越晃越厉害,越滑越快。爬到离崖顶还有一丈多远的时候,藤蔓忽然断了。
沈望只觉得身子一空,往下坠去。他一手抓住那人,一手在空中乱抓——抓住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根树枝,从崖顶伸出来的。
他死死抓着那根树枝,两个人吊在半空,晃来晃去。
底下的人又惊呼起来。有人喊:“撑住!撑住!我们去拿绳子!”
沈望咬着牙,抓着那根树枝。那树枝不粗,嘎吱嘎吱响,眼看着也要断。他低头看了看那人——那人还抱着那只小兽,抱得死紧,脸上全是血,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亮,那么执拗。
“你……你把它扔了……”沈望喘着气,“不然……两个都得死……”
那人摇摇头。
就摇了一下,树枝又嘎吱一声,往下滑了一点。
沈望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人,宁死也不放手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咬着牙,抓着那根树枝,等着。
好在底下的人动作快,不多时,一根绳子甩上来,落在他们旁边。沈望抓住绳子,让底下的人先把那人拉上去,然后自己再爬上去。
上了崖顶,他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浑身的力气都使完了,手还在抖,抖个不停。
那人躺在他旁边,也喘着气。可他喘着喘着,忽然爬起来,抱着那只小兽,往旁边挪了挪,缩成一团,警惕地看着沈望。
沈望看着他,没动。
旁边那些乡民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摔着没有?”
“这人是谁?”
沈望摆摆手,坐起来,看着那个人。
那人四十来岁年纪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的血已经干了,糊成一片。他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,衣裳上全是泥,还有一股子霉味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
他怀里那只小兽,还是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沈望指了指那小兽:“这是什么?”
那人往后缩了缩,把那只小兽抱得更紧了。
旁边一个老人忽然开口:
“这是风生兽。”
沈望转过头,看着那老人。
老人走过来,蹲下来,看着那人怀里那只小兽,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。
“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。这东西,得风而生,吹之不死。死了,拿东西盖着,塞进嘴里,就能活过来。”
沈望心里一动。
风生兽。
他在《山海经》里读过。那书上写的是:风生兽,生南海,状如豹,青色,大如狸。火烧不死,刀砍不入,唯以菖蒲塞其鼻乃死。
可这书上写的是“状如豹”,眼前这小东西,却圆滚滚的,像只小猫。
他正想着,那人忽然低下头,从怀里掏出一片叶子。
那叶子长长的,绿绿的,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。他把那叶子盖在小兽身上,盖得严严实实的,只露出一个小脑袋。然后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东西细细的,长长的,像是草根,又像是药草。他把那东西塞进小兽嘴里。
小兽一动不动。
那人就这么看着它,看着它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沈望也看着。
看了不知多久,那小兽忽然动了一下。
耳朵动了动。然后眼睛慢慢睁开,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珠。它看了看那人,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那人忽然哭了。
他抱着那小兽,呜呜地哭起来,哭得浑身发抖。那小兽在他怀里拱着,舔着他的脸,舔着他的眼泪,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。
沈望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这人不顾命地抱着它,原来是因为它能活过来。
可它是怎么死的?它又是怎么活过来的?那片叶子,那根草,到底是什么?
他蹲下来,看着那人。
“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的警惕还在,可那光里,又多了一点别的东西——是感激,是犹豫,是一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复杂。
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旁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:
“我想起来了!”
是那个老人。他指着那人,声音发颤:
“你……你是那个盗墓的!”
那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抱着那小兽,猛地站起来,往后退了几步,转身就跑。
沈望想追,可那人跑得太快,一眨眼就钻进了林子里,不见了。
他回过头,看着那个老人。
老人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“他是盗墓的。”老人说,“这一带,最近有人在盗古墓。听说,是巴人的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