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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引水灌蝗



那天夜里,整个村子都没睡。


男人们扛着锄头、铁锹,举着火把,往那条干涸的沟渠走去。女人们在家烧水做饭,一趟一趟往工地上送。连那些半大的孩子也跟着去,帮着捡石头,拔草,干些零碎的活。


沈望走在最前头,手里举着一根火把,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干沟。沟不深,也就一人来深,可很长,从山坡底下一直延伸到山脚,足有二里地。沟底长满了杂草,有的地方塌了,有的地方堵了,得一段一段清理。


“先从沟口开始。”沈望说,“把杂草割掉,塌方的地方挖开,堵的地方疏通。弄完这一段,再往上走。”


那些人应了一声,跳进沟里,开始干活。


火把插在沟沿上,把沟底照得通亮。锄头起落,铁锹翻飞,杂草被割掉,泥土被挖开,石头被搬走。没人说话,只有干活的声音,咔嚓咔嚓,叮叮当当,在夜里响成一片。


沈望也跳进沟里,跟着一起干。


他很久没干过这种活了。当年在京城报馆,天天坐在桌子前写字,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。现在握着铁锹,没干多久,手心就磨得生疼。他没吭声,只是换了个姿势,继续干。


干了两个时辰,那段沟总算清理出来了。沈望直起腰,往上看了一眼——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

“往上走。”他说。


一群人又往上走。


就这样,一段一段地清,一段一段地挖。天快亮的时候,他们已经清理了将近一半的沟渠。


沈望靠在沟沿上,喘了口气。他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,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,一碰就疼。可看看那些人,一个个比他干得还狠,没有一个叫苦的。


那个老人也在人群里。他年纪最大,干得却不比年轻人慢。沈望看见他几次差点摔倒,又咬着牙爬起来,继续挖。


他走过去,把老人扶到一边。


“老人家,您歇会儿。”


老人摆摆手:“不碍事,不碍事。”


沈望按着他坐下:“您歇着。等会儿还有事要您张罗。”


老人这才没动。


沈望走到沟边,往上看去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东边的山后头透出一线光。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

他忽然想起那只犰狳。


它还在那间空屋里缩着吗?它害怕吗?它知道这些人是在救它吗?


他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,又跳进沟里。


第二天傍晚,沟渠终于挖通了。


从山坡底下,一直通到山脚,二里多地,曲曲折折,清得干干净净。沟底铺着碎石,沟沿培着新土,像一条刚刚修好的路,等着水来走。


沈望站在山坡上,往下看去。那条沟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,在夕阳里泛着土黄的光,像一条长长的蛇。


“沈先生,”那个老人站在他旁边,“现在怎么办?”


沈望指了指山上。


“上山。把水引下来。”


一群人又往山上爬。


爬到那片水潭边上,天已经快黑了。水潭不大,可水很满,清清的,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。潭边长满了草,草被踩倒了一大片——那是那只犰狳跑下来时踩的。


沈望蹲下来,用手捧了捧水,凉凉的,润润的。


“够吗?”老人问。


沈望看了看那片山坡,看了看那条沟渠,看了看山下那片被蝗虫覆盖的田野。


“应该够。”他说。


他站起来,指着水潭边上那道天然的水口。


“把这挖开,水就能流下去。顺着这条沟,一直流到山坡下头,把那片荒地淹了。”


几个人跳下去,开始挖。


水口不大,可堵得很实,全是石头和泥巴。他们撬开石头,挖掉泥巴,一点一点地扩大那个口子。挖了半个时辰,忽然听见一声闷响——水口塌了。


水涌出来了。


开始是细细的一股,顺着沟渠慢慢往下流。越流越快,越流越急,最后变成一道白花花的水流,哗哗地往下冲。


沈望站在沟边,看着那水往下流。流经的地方,干涸的泥土变湿了,枯黄的草被冲倒了,那些躲在草丛里的蝗虫被冲得七零八落,在水里挣扎着,翻着白肚皮,顺着水往下漂。


“快!往下走!”沈望喊。


一群人跟着那水,一路往下跑。


水越流越快,越流越猛。流到那片山坡的时候,已经成了一股不小的水流。它冲进那片荒地里,漫开来,把那片密密麻麻的蝗虫卵全都淹在了水下。


那些还没孵出来的蝗虫,在水底下一动不动。那些已经孵出来的幼虫,在水里挣扎着,爬着,可爬不出那一片水。水越来越多,越漫越宽,把整片荒地都淹成了一个大水洼。


沈望站在水洼边上,看着那些蝗虫在水里翻滚,挣扎,最后慢慢沉下去,一动不动。


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

成了。


身后,那些人忽然欢呼起来。


“成了!成了!”


“水来了!蝗虫死了!”


他们跳着,喊着,抱在一起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跪在地上,冲着那水洼磕头。


那个老人走过来,一把抓住沈望的手,老泪纵横:


“沈先生……沈先生……您救了咱们村……您救了咱们……”


沈望扶住他,摇摇头:


“不是我。是你们自己救了自己。”


老人不听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,一个劲地哭。


沈望抬起头,往那间空屋的方向看去。


那只犰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。它蹲在空屋门口,抬着头,往这边看。月光下,它那颗鸟脑袋歪着,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,有一种光——像是在看,像是在等,又像是在告别。


沈望冲它招了招手。


那犰狳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,往山上跑去。


它跑得很快,四条腿简直要飞起来。它跑过那片被水淹了的荒地,跑过那条新挖的沟渠,跑过那片曾经满是蝗虫的山坡,一直往山里跑,往那深深的林子里跑。


跑到林子边上,它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又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

月光下,它那颗鸟脑袋转过来,那双眼睛亮亮的,远远的,像是在说什么。


然后它一转身,钻进林子里,不见了。


沈望站在那儿,看着它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。


水还在流,哗哗的,冲进那片荒地,淹没了那些蝗虫,淹没了那些卵,淹没了那场即将到来的大灾。


那些人还在欢呼,还在笑,还在哭。


可沈望知道,那只犰狳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
第二天一早,水停了。


那片荒地变成了一个大水洼,水洼里漂着厚厚一层死蝗虫,白的黄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层奇怪的浮萍。阳光照在水面上,照得那些死蝗虫泛着刺眼的光。


沈望站在水洼边上,看着那些死蝗虫,心里忽然有些感慨。


它们本来可以活下去的。如果那些鸟还在,它们就不会多到成灾;如果人不打鸟,它们就不会有这个机会。可鸟没了,它们就多了;多了,就得死。


这世上的事,一环扣一环,谁也逃不掉。


那个老人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
“沈先生,”他说,“那只犰狳,还会回来吗?”


沈望想了想,摇摇头。


“不知道。”

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


“我希望它回来。”


沈望看着他。


老人看着那片山,声音轻轻的:


“它是来救我们的。我们错怪了它。我想……想给它磕个头。”


沈望没有说话。


他也看着那片山。


山静静的,青青的,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那些林子密密地长着,看不见里头有什么。


那只犰狳,现在跑到哪儿了?它在山里找到新的地方了吗?那里的蝗虫多吗?它能吃饱吗?


他不知道。


可他希望它能好好的。


他转过身,往村里走去。

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摸出那块古玉。


古玉温温的,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
他把它放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

身后,那个老人还站在水洼边上,望着那片山。


风吹过来,吹得水洼里的水面皱起一层一层的波纹。那些死蝗虫在波纹里晃着,晃着,慢慢沉下去,沉到水底,变成泥,变成土,变成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


那只犰狳,再也不会出现。


可它来过。它救了这些人。这些人,会记得它。


沈望走回村里,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。


那些村民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留他。那个老人拉着他的手,说什么也不放。


“沈先生,您再多住几天!让咱们好好谢谢您!”


沈望摇摇头:“不了。还有事。”


老人不肯:“那您吃了饭再走!我让她们杀鸡!”


沈望还是摇头。他看着那些人的脸,那些被蝗灾吓坏又因为水而活过来的脸,心里忽然有些软。


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你们真要谢,就记住这次的事。”


老人愣了一下。


沈望指了指那片山。


“那些鸟,别再打了。”


老人低下头,点点头。


沈望又看了看那些人。


“还有那只犰狳。它要是再回来,别赶它,别打它。它来,是帮你们的。”

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,一起点头。


沈望背起包袱,往村外走去。


走到村口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。


那些人还站在那儿,望着他。那个老人站在最前头,冲他挥手。


他挥了挥手,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

走出很远很远,远到那个村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,远到那片山已经模糊成一片青色,他才停下来,靠在一棵树上,喘了口气。


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草木的香气。


他忽然听见一声叫。


很轻,很细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叫声像鸟,又不像鸟——像是那只犰狳的声音。


他抬起头,往山那边看去。


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山,青青的,静静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

那叫声响了一下,就停了。


沈望站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

怀里的古玉,温温的,像是刚睡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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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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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海经异闻录

作者: 水中的鱼子酱